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上穷碧落下黄泉 牧诺蹲在床 ...
-
牧诺蹲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那只手比她记忆里小了一圈,指节干枯,皮肉贴在骨头上,凉得像一块冰。她把他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用力搓了搓,想搓出一点温度来,但没有用。那点凉意从她的指尖一路透进心底,冻得她整条手臂都是麻的。
李瓒玉看着她。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层很淡的光,正一点一点往下沉。
“阿诺。”他叫她。
“嗯。”
“你别难过。”他说,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凡人寿数不过百年。我原本,原本也就活七八十年……少活几十年,也是我的福报。”
牧诺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他的手。
“你不该嫁给一个凡人的。”李瓒玉笑了一下。那个笑还是温润的,只是满脸的皱纹让他显得很老,很疲惫。“可我遇见你了。这辈子,能遇见你,是我天大的福气。”
牧诺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对不起啊。”李瓒玉说,“我拦着你不让你去魔界。我怕你出事。我知道你是神女,你不该被我这种人拖累。可我还是……想自私一次。”
他停下来喘了一会儿,然后再开口,声音更低了。
“紫藤架我让人修过了,秋天应该还能再开一茬。你以后要是路过,就进去看看。那棵树是我母后种的。你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树下,我就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好看。”
牧诺还是没有说话。她的手一直在抖。
“你手好凉啊。”李瓒玉动了动手指,想反过来握她,“阿诺,你手……”
他没有说完。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慢慢松了下去。那双眼睛还睁着,还在看她,但里面的光已经散了。像一盏灯,油烧干了,火苗跳了一下,然后灭了。
屋里很静。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那棵枯掉的紫藤架上,一点一点堆起来,像是要把它埋了。
牧诺跪在床边,握着那只手。她低着头,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轻轻叫了一声:“小玉儿。”
没有人应她。
她又叫了一声。
屋子里还是静的。她慢慢俯下身,把额头贴在他胸口。那里的心跳已经停了,只剩下一点余温,正在一点一点散掉。她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感觉到那点凉意渗进皮肤,渗进骨头里。
她哭了。
这个三百多年来没有哭过的神女,跪在一张破旧的床前,哭得像个被丢下的孩子。她的肩膀在抖,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那只干枯的手上,烫得她自己都发抖。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的、破碎的气音。她哭得很久,久到眼泪都干了,只剩下肩膀还在抖。
最后她抬起头,看着那张闭着眼的脸。她伸手,轻轻把他的眼睛合上。
“小玉儿,”她说,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极其坚硬的笃定,“无论上天入地,碧落黄泉,我一定把你寻回来。”
她握着他的手,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
“我们的缘分还没有结束。”
---
那天夜里,人间下了很大的雪。
李瓒玉驾崩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朝堂乱了一天。老臣们连夜议定新君,太子被扶上了皇位。行宫里的人忙着挂白绸、设灵堂,礼部的人来来往往,忙成一团。牧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被雪压弯了的紫藤架,站了很久。
她没有参与任何丧仪。她不需要参与。
但她听见了远处的号角声。那是边关的号角,三长两短,是军情急报。
她抬起头。
一个穿黑甲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进行宫,扑跪在台阶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禀神女殿下——魔界大军压境,三日内已破两关,边关告急!请神女殿下——”
牧诺转过身。
她还穿着那身素白的衣袍,头发没有束,散在肩上。她脸上还带着哭过的痕迹,眼眶红肿,嘴唇没有血色。但当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很平了。
“知道了。”
传令兵愣住了:“殿下——”
“我说知道了。”牧诺抬手,把散落的长发拢起来,用一根素白的发带束紧。她走到廊下,拿起挂在柱子上的剑。问天化形的那一瞬间,雷光从剑身一直亮到剑尖,照亮了她半张脸。
她走出行宫,走进风雪里。雪很大,落在她肩上,落在她散开的衣摆上。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雪里,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边关的号角还在响。
她没有回头。
---
三天之后,牧诺到了边关。
魔界的大军压在三关之外,黑压压一片,旌旗遮天。守关的将士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看到她从天而降的时候,有人当场跪下来哭出了声。
牧诺落在关墙上,把剑从掌心化出。她看着关外的魔界大军,看了很久。她想起上一次站在阵前的时候,身边还站着一个人,拎着一壶茶,说“我跟你一起去”。她想起他在魔界地底咳嗽着说“我不想只做一个等你救的人”。
她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开城门。”她说。
“殿下,敌军有——”
“开城门。”
城门打开了。牧诺一个人走出关外,走向那片黑压压的大军。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带着雷光。风雪在她身后卷起来,把她素白的衣袍吹成一面旗。
魔界大军的前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牧诺抬起剑。雷光从剑尖一直延伸到天边,把整片灰蒙蒙的天照成白昼。她的声音穿过风雪,穿过千军万马,落在每一个魔兵的耳朵里。
“人间现在归我管。”
“谁跨过这条线,我就让谁留在这里。”
风停了。雪停了。魔界的大军停在原地,没有人敢动。
牧诺一个人站在千军万马之前,握着剑,像一根钉在天地之间的柱子。
她身后是人间。
他留在人间的那片江山。
她替他守着。
---
这就是神女的使命,也是她作为“牧诺”这个人最后的、最坚硬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