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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一夜白发 牧诺从寒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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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诺从寒渊回来时,身上还带着冰霜。
她走进行宫的时候,院子里的人都还站在原地,没人敢动。红绸还挂着,花灯还亮着,礼乐班子抱着乐器,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李瓒玉站在堂前,一只手撑着案沿,另一只手按在胸口。他鬓边的白发已经从耳侧蔓延到了头顶,在满院的红色里,白得刺眼。
他看见她回来,松了半口气,随即又绷紧了。
“你去哪了。”他问。
“去找他。”
李瓒玉沉默了一瞬。他的手指在案沿上微微收紧。“你把他杀了?”
“没有。我让他活着。”
李瓒玉看着她。他本来还想再说什么,但胸口忽然一阵闷痛,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弯下腰,咳出一口血来。那血落在喜服的袖口上,染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院子里一阵骚动。露华跑过来,老臣们也围上来。牧诺一步跨到他身边,扶住他手臂,另一只手按上他的脉搏。寒气顺着他经脉蔓延到她的指尖,她皱了皱眉。
“婚礼先停。”她说。
李瓒玉抬起头。他嘴角还沾着血,但目光很稳。
“不停。”
“你——”
“不停。”李瓒玉重复了一遍。他推开她的手,自己站直了,把嘴角的血擦掉。“礼还没成。我准备了这么久,不能停在这儿。”
牧诺看着他。他的脸色已经白得不像样了,鬓边的白发在风里飘着,像个病入膏肓的人。但他站得很直,眼睛看着她,一眨不眨。
“你想清楚了。”她说。
“想清楚了。”李瓒玉说,“你要是现在还认我是你的人,就跟我把礼成完。”
牧诺沉默了很久。她很少在什么事上让步,但这一刻,她看着他站在满院红色里、满头白发、却不肯坐下的样子,最终还是点了一下头。
“继续。”她说。
司仪得了令,颤着声音重新喊礼。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李瓒玉弯下腰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一弯腰就会散架。但他做完了。
“礼成。”
院子里的人终于松了一口气,礼乐重新响起来。李瓒玉站在堂前,被人扶着坐回椅子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上那点血迹,然后抬起头,看向站在他身边的牧诺。
“阿诺。”他开口,声音很轻。
牧诺低下头看他。那是他第一次这么叫她。她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把他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白发拢到耳后。
“你今天很漂亮。”他说。
牧诺没接话。她只是把手收回来,站在他身边,像一根钉在那里的柱子。满院的人都在笑,露华还在撒花瓣,可她没有笑。她低头看着他那头白发,心里很静,静得像是已经做好了什么决定。
“等你好了,”她说,“我再穿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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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之后,李瓒玉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他的头发全白了。那张还年轻的脸,在白发衬托下显得格外违和。他开始怕冷,明明还是秋天,却要披着厚氅。他批折子的时候手会抖,有时写着写着笔就掉了。但他从不叫太医,也不让牧诺替他诊脉。
“你不用管我。”他说,“神界那边的事要紧。”
牧诺没理他。她翻遍了神界的古籍,发现寒渊诀不是没有解法,但解法很难。寒渊诀是沉渊的独门秘术,以寒渊底下的万年寒气炼成,入体之后会顺着经脉蔓延,冻伤心脉。唯一的解法是“情蛊”,用施术者之外的另一股活气去牵制寒气,把冻结的心脉一点一点暖回来。
但情蛊在魔界。
牧诺把这个消息告诉李瓒玉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他听完,把手里那卷折子搁下了。
“不许去。”
“这不是你能决定的事。”
“我不去,你也别去。”李瓒玉抬起头看着她。他的脸色很白,但眼神很硬。“魔界是什么地方,你比我清楚。凌冥是什么人,你也比我清楚。他提的条件,能是什么好条件。”
“他说种情蛊。”
“情蛊是什么。”
牧诺沉默了一瞬。
“把他的命脉和我连在一起。”她说,“他死,我死。我死,他死。”
李瓒玉的手指在被面上攥紧了。他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你不能去。”
“小玉儿。”
“我说你不能去。”李瓒玉坐直了。他动作太急,一阵晕眩,扶住床头才没倒下去。但他撑住了,看着她。“你是神女。你是六界的定海神针。你把自己和魔界的人连在一起,以后六界出了事,你怎么办。你为了一个凡人,把自己赔进去,值得吗。”
“你不是‘一个凡人’。”
“我是。”李瓒玉说,“我就是。你嫁给我,是你愿意,我领这个情。但你不能为了我,把自己也搭进去。你要是去,我就——”
他停住了。
牧诺看着他。“你就什么。”
李瓒玉没说话。他看着她,半晌才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我就死给你看。”
屋里安静了。
牧诺看着他。她看了很久。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像平时那样洒脱,带着一点被气到极点的冷。
“你威胁我。”她说。
“是。”李瓒玉说,“你要是去,我就死。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早死晚死没什么区别。你去了,我死得更快。”
牧诺没有再说第二句。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给我三天。”她说,“三天之后,我给你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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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天,牧诺哪里都没去。
她待在行宫里,陪着李瓒玉。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到了第二天,他已经下不了床了。牧诺坐在床边,替他梳理那头白发,一下一下的,梳得很慢。
李瓒玉靠在床头,看着她。他的脸色很苍白,但眼神还亮着。他伸手握住她梳头发的那只手,把她的手指拢到自己手心里。
“阿诺。”他叫她。
“嗯。”
“你手好凉。”
“我天生这样。”
“不是。”李瓒玉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以前手是暖的。”
牧诺低头看着他。他躺在床上,白发散在枕头上,人瘦了一圈。她忽然发现,这个男人从她在六界会议上第一次见到他起,就一直在扛东西。扛江山,扛朝堂,扛她的身份带给他的压力。现在他扛不动了,躺在床上,还在替她算“值不值得”。
她俯下身,把额头贴在他的额头上。
“小玉儿。”
“嗯。”
“你信我一次。”
李瓒玉没有回答。他只是闭上了眼睛,把她搂进了怀里。他搂得很紧,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他的手从她背后滑下去,落在她腰上,慢慢收紧。窗外夜色很深,行宫里没有别的人,只有那棵紫藤架在风里轻轻响着。
那一夜,牧诺留在他房里。他没再说“不许去”,她也没再提“三天之后”。
第二天清晨,牧诺先醒了。她侧过头,看着身边那个人。晨光从窗缝里渗进来,落在他的白发上。她伸手碰了碰那缕白发,然后起身,穿好衣袍。
李瓒玉在她穿衣的时候醒了。他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要说什么。
“我还是要去。”牧诺系好腰带,转过身看着他。
李瓒玉躺在床上,闭了一下眼睛。然后他坐起来,掀开被子就要下床。他的动作太急,脚一沾地就往前栽。牧诺一步跨过去扶住他。
“你干什么。”
“我说了,你去我就死。”李瓒玉扶着她的手,抬头看着她。他的眼眶红了,但语气很硬,“我不是开玩笑。”
牧诺看着他,看了很久。她忽然松开手,后退一步。
“李瓒玉。”她说,“我不是去送死。我是去找解药。你不信我能找到,你不信我回来,你从头到尾都不信我。”
李瓒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嫁给你的时候,你说你愿意。现在你拦着我去救你,说你是为了我好。”牧诺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你到底是怕我死,还是怕我走了不回来。”
李瓒玉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牧诺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好好养着。”她说,“等我回来。”
然后她走了。
她没有去魔界。她去了东海,去了北境,去了所有可能有解药的地方。她走遍了六界,翻遍了所有古籍,试了所有能试的法子,但寒渊诀的解法只有一种,就是情蛊。
两年。
她走了两年。
两年之后,她回来了。她站在行宫门口的时候,天正在下雪。她推开那扇门,院子里那棵紫藤架已经枯了。她穿过院子,走进卧房。
床上躺着一个人。
他头发全白,脸上布满皱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才二十几岁,却已经老得像六旬老人。他听到脚步声,慢慢睁开眼。那双眼睛已经很浑浊了,但他看到她的时候,还是认了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
牧诺站在床边。她看着那张脸,看着他干枯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朝她的方向动了动。
她没有动。
她的眼睛很干。她站在那里,看着床上那个已经认不出原来模样的人,忽然想起两年前,她走的那天早上,他握着她的手说“你手好凉”。想起他在紫藤花下说“受得住”。想起他在六界会议上第一次站起来,拱手说“是,李瓒玉”。
她没有哭。她只是慢慢蹲下身,把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那只手已经干枯了,凉得像一块冰。
“阿诺。”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得像砂纸。
“我回来了。”她说。
李瓒玉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一直在看着她,很亮,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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