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母神同归于尽后》问天客

12、我嫁你 妖族国书送

　　妖族国书送到御书房的那天，李瓒玉一宿没合眼。

　　他坐在案前，把南方的驻军布防图看了又看，又翻出户部的粮册，算了三遍。越算越冷。三千里地，十二万守军，军饷欠了两年，兵器库里锈了一半。朝廷的兵打不了，妖族的要求又不能答应，他能做的，好像只剩下一件事——写一封措辞尽量体面的求和书。

　　天快亮的时候，他把笔搁下了。墨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他盯着那个黑点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他站起来，推开窗，想透一口气。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宫里的老槐树在风里晃着，叶子沙沙地响。

　　然后他闻到了一阵很淡的风。

　　不是宫中常见的桂花香，也不是晨露的湿气。那是一种极清冷、极干净的味道，像云层之上的雪，落在人间时只剩下一点点凉。他转过身。

　　牧诺站在案前。

　　她没穿法衣，还是一身玄色劲装，马尾高束，腰间的雷珠在晨光里泛着幽蓝。她应该是刚从天枢殿出来，衣摆上还带着殿外台阶上的寒露。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案上那张妖族的国书，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打算拿这个怎么办。”

　　李瓒玉看着她。他没有试图掩饰：“我打不了。朝廷的兵撑不住妖族，神界又不肯替我说话。我本来准备写一封求和书。”

　　牧诺没接这话。她把那份国书从案上拿起来，扫了两眼，然后随手丢回去。

　　“打不了，就不打了。”她说，“我去打。”

　　李瓒玉愣住了。

　　“南方三千里，是人间的地界。”牧诺看着他，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妖族想借一百年，借完之后还你，你手里还剩什么？这种账，我看不下去。”

　　她说完，往案前走了半步。她比李瓒玉矮一点，但她站在那里的时候，好像整个御书房都变得矮了一截。

　　“我嫁你。”她说。

　　李瓒玉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的。

　　“神女入人间，六界都会知道，人间从此在神界的庇护之下。”牧诺继续说，语气很平，“妖族不敢动，东海也不敢动。这是最快的解法，也是唯一不留后患的解。”

　　李瓒玉看着她。他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半天才开口：“你是为了人间，还是为了……”

　　他说到一半，自己停了。

　　牧诺看着他，忽然偏了偏头。她挑眉的样子不太像神女，倒像是一个脾气不太好的人被问了一句多余的话。

　　“为了人间。”她说，“但你这个人，也不算太麻烦。”

　　李瓒玉低头笑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笑。可能是这三个月来，压在肩上那块石头终于有人替他扛了。也可能是她刚才那句话里多出来的那半句，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忽然亮了一下。

　　“那妖族那边，”他开口，“你真要去打？”

　　“去。”牧诺说，“明天就去。你在京城等着，不用管。”

　　“我跟你一起。”

　　“你打不了。”

　　李瓒玉看着她，笑了一下：“打不了也要去。你在前面打，我在后面看着。万一你打累了，还有个人能给你递水。”

　　牧诺看了他几息。然后她开口，语气里有一点不太明显的松动：“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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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牧诺去了南方。

　　她没有带兵，也没有带神界的人。她只带了问天，和跟在她身后的李瓒玉。

　　妖族的大军已经压到边境线上，黑压压一片，旌旗遮天。妖族的主将是一个长着獠牙的高大汉子，看到天上落下两个人，愣了一下，随即大笑。他没见过牧诺。他只知道神界一直对人间不上心，这回来的应该是个不知死活的小神。

　　牧诺站在阵前，没有废话。

　　她抬手，问天化成剑形。雷光从剑尖一直延伸到天边，把半边天空照成白昼。她提剑往前走了一步，妖族大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她的目光扫过全场，然后开口：“南方三千里，人间的国土。今天谁跨过这条线，我就让谁留在这里。”

　　那个主将还想笑，但他的笑没持续两息。牧诺抬手，一道雷光落下，劈在他面前三丈的地面上，焦土翻起，尘土扬起三丈高。主将的坐骑受惊，嘶鸣着往后退。

　　牧诺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握着剑，看着妖族的大军。她的眼神很平，平得让人发冷。

　　妖族退了。

　　那天晚上，李瓒玉站在边境的营帐外，看着远处的妖族大营还在往后撤。他身后是牧诺，她收了剑，靠在一根木桩上，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你就这么把他们打回去了。”李瓒玉说。

　　“他们怕的不是我，是神界。”牧诺说，“我只是让他们看清楚，人间现在是谁罩着的。”

　　李瓒玉转过头，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楚。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在紫藤花下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问他“你也喜欢这棵紫藤”，他那时候根本不知道她是谁。

　　“牧诺。”他开口。

　　“嗯。”

　　“我欠你太多了。”

　　牧诺偏头看了他一眼。她想了想，然后开口，语气还是那样淡：“欠着吧。慢慢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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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京城之后，牧诺去了一趟天枢殿。

　　她把妖族退兵的消息丢给长老会，然后说：“我要嫁入人间。”

　　五位长老面面相觑。大长老看着她，问：“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这一嫁，人间的事就都是你的事了。以后人间的帝王、人间的安危，都是你的牵累。”

　　“牵累就牵累。”牧诺说，“我乐意。”

　　大长老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一下头。他没有再劝。因为他知道，一旦牧诺做了决定，神界没有人能拦得住。

　　“那就依你。”

　　牧诺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以后人间的事，我说了算。你们别再拿长老会的名义越过我。”

　　然后她走了。殿门在她身后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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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订婚的日子定在下个月十六。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六界都动了。妖族不敢再提联姻的事，东海那边主动派了使臣来道贺，连魔界都送了礼。李瓒玉让礼部把订婚宴办在行宫，不大，只请了朝里的老臣和附近的百姓。他把紫藤架重新修了一遍，换了新的木架，挂上红绸。

　　订婚那天，牧诺穿了一伸干练的玄服，神态比平时多了几分柔和。她站在紫藤架下，花已经开了，花瓣落在她的肩上。

　　李瓒玉走过来时，脚步停了一下。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你今天……”他开口，又停住了。

　　牧诺偏头看他。

　　“你今天很好看。”他说。

　　牧诺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弯起，像风吹过水面。

　　“走吧。”她说，“别让客人等。”

　　她走在前面。李瓒玉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行宫。院里坐满了人，老臣们难得露出笑脸，百姓们探头往里瞧。露华站在廊下，手里攥着一把花瓣，看到牧诺进来，兴奋得直挥手。

　　司仪高声唱礼。牧诺和李瓒玉并排站在堂前。

　　她站在他身边的时候，比他高半个头。她微微侧过头，看着他，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李瓒玉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笑了。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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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