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母神同归于尽后》问天客

10、三天 魔界的夜，

　　魔界的夜，是暗红色的。

　　牧诺被安排在西侧的一座偏殿里。殿内陈设简单，一张石床，一方石桌，窗外就是那条黑色的河。凌冥说“三天”，她没有多问一句，只是走进去，把问天放在桌上，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李瓒玉。

　　“你也进来。”

　　李瓒玉走进来，把门关上。他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然后落在那张唯一的石床上。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窗边，靠着窗框坐下来。

　　“你睡床。”他说。

　　“我不需要睡。”

　　“我也不需要。”李瓒玉把外袍拢了拢，靠在墙上，“你打坐，我眯一会儿。天亮之前我叫你。”

　　牧诺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让。她在石床上盘腿坐下，闭上眼。殿内很安静，只有那条黑河的水声，从窗外隐隐传来。

　　过了很久，李瓒玉忽然低声开口：“他看你的眼神。”

　　牧诺没睁眼：“嗯。”

　　“不是善意。”

　　牧诺睁开眼，看着他。李瓒玉靠在墙上，眼睛是闭着的，但眉头微微蹙着。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外袍拉得更紧了一些。

　　牧诺没接话，重新闭上眼。可她知道李瓒玉说得对。凌冥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压得很深、却终究压不住的东西。那种东西，和沉渊不一样。沉渊是藏，凌冥是忍不住往外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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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天，凌冥带他们去看魔界的“地脉”。

　　那条黑河从宫殿下方穿流而过，汇入一片巨大的地下湖。湖面上浮着幽绿的光，整个地底被照得如同梦境。凌冥站在湖边，指着湖心说：“缚魂藤的根就扎在湖底。我种它的时候，用的是魔界最底层的地气。它长到人间，吸的是人间的生气。两边互不相欠，算是一种平衡。”

　　“平衡？”牧诺站在湖边，偏头看他，“你吸的是人命。”

　　“人命也是生气。”凌冥转过脸，对她笑了一下，“你生来是神，你当然觉得人命珍贵。可在我眼里，人间的生气和魔界的地气，是一样的东西。我只是在取我需要的东西。”

　　牧诺看着他，没有再辩。她知道和凌冥讲道理是没用的。他有一套完全自洽的逻辑，而这套逻辑里，从来就没有“凡人也是人”这个概念。

　　凌冥见她不说话，忽然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离她很近。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你生气的时候，眼睛很亮。”

　　牧诺没回头。

　　“你在六界会议上，也是那样看着我。我当时就想，这个人要是能来魔界看看就好了。”凌冥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像一条缓慢爬行的藤蔓，“你来了。”

　　“三天。”牧诺只说。

　　凌冥退开一步，笑了笑，没再说话。但他退开的时候，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看见了站在不远处、正靠着岩壁等着的李瓒玉。李瓒玉也在看他。两个人隔着整个地下湖对视，凌冥嘴角的笑意没有减，但眼底的光沉了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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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凌冥带他们去魔界的市集。

　　魔界的市集和人间完全不同。摊位上摆的不是瓜果蔬菜，而是各种奇怪的矿石、兽骨和发着幽光的液体。来赶集的魔族们大多穿着粗糙的皮甲，面容狰狞，但看到凌冥时都会停下脚步，退到一旁。

　　“三殿下。”

　　“三殿下今天怎么出来了？”

　　“那位是谁？”有人指着牧诺，声音压得很低。

　　凌冥不答，只是走着。他走在牧诺旁边，离得很近，近到偶尔衣袖会擦到她的手背。每一次擦过，他都不动声色地放慢半步。

　　牧诺没有躲。她只是看着两旁的摊位，偶尔问一句：“那是什么？”

　　凌冥就答。他答得很耐心，甚至带着一点炫耀的意味，像是一个急于让人看到自己家底的孩子。他指着一块黑色的矿石说这是魔界底层的“沉铁”，指着一瓶幽绿色的液体说这是从地底湖里熬出来的“活泉”。

　　李瓒玉走在他们后面。他看得很仔细，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矿石，扫过那些魔族摊贩，最后落在牧诺的背影上。她走在凌冥旁边，步子很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他知道她不是故意不回头。她只是习惯了往前走，而他一直是那个在后面跟着的人。

　　走到市集尽头时，凌冥忽然停下，转头看着牧诺，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你如果留下来，我可以把魔界最好的东西都给你。沉铁、活泉、地底三层的所有矿脉。”

　　牧诺看着他，没接这话。

　　“我不需要。”

　　“为什么。”

　　“我不是来拿东西的。”

　　凌冥笑了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往上挑，像一只被人拒绝了食物、却依然不肯走开的野兽。“那你来干什么的？就为了断一根藤？”

　　“为了人间。”

　　“人间跟你有什么关系。”凌冥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下来，“你是神。你是天道的造物。你不欠人间什么。”

　　牧诺看着他，神色很平，但语气里有什么东西冷了下来：“你也不欠人间什么。可你种了藤。”

　　凌冥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偏过头，笑了一声，带着一点极轻的叹息：“好吧。你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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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夜里，牧诺回到偏殿，发现李瓒玉不在。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转身往湖边走去。果然，李瓒玉坐在湖边的岩石上，望着那片幽绿色的湖面，手里攥着一小块从市集上捡来的碎石。

　　他在咳嗽。

　　声音很轻，压着，像是怕被人听见。牧诺走到他身后，他才惊觉地回头，脸色在幽绿色的湖光里显得格外苍白。

　　“你脸色不好。”她说。

　　“这里暗。”李瓒玉笑了笑，“走了一天，有点累。”

　　牧诺没有追问。她站在他旁边，也看向那片湖。幽绿色的光在湖面上浮着，安静而冷。

　　“你为什么要跟下来。”她忽然问。

　　李瓒玉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因为我不想只做一个等你救的人。”

　　牧诺偏头看他。

　　“我帮不上你的忙，我知道。”李瓒玉看着湖面，“但你跳进地脉裂缝的时候，我在上面站着。我不想再那样站着。哪怕只是多一个人跟着，也好过你一个人下去。”

　　牧诺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重新看着湖面。

　　“明天断了藤，我们就走。”她开口。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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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