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之所至》远蜀君

9、第 9 章 向傻子许愿

　　此刻，音箱的动静把灯都震得一晃一晃的，陈力如捂着耳朵直往里躲。
　　他狠狠甩了两下脑袋，似乎是下定决心一般地冲上讲台按下总开关，教室里终于清净了。陈力如怒发冲冠，伸出手远远指着余霄，高频地上下抖动着。
　　“余霄，我看你原本也是踏踏实实的孩子，是不是被文科班的胭脂俗粉传染成这个样子了。”
　　“也对，哪个好学生来学文科，你坐在这里只能证明你本来也不是什么好学生！我跟你就不一样，即使你已经把我气成这样了，我还是站在这里跟你好好讲道理，没有骂你也没有打你，因为我这个人的气度就摆在这里……”
　　说到这里没气了，深吸一口气顺便想想接下来的词。

　　就在他换气的空当，宋昭然终于等到时机打断他。

　　“陈老师，你既是老师又是长辈，我不该在你面前逞口舌之快，但是你因为自己失控的情绪波及到了其他无辜的同学，我想我也有必要做出说明。首先我可以保证我从来没有进过教务部的办公室，你不能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消息和毫无根据的猜测就往我身上泼脏水，其次现在已经是上课时间了，如果你再不开始讲课的话，网监可能会上报教务部，如果被判定为教学事故，可能影响不好。”
　　陈力如没想到一个刚转学来的小崽子竟然也敢不给自己面子，气得鼻孔都大了，虽然这小子的说辞滴水不漏，自己再揪着不放就显得胡搅蛮缠了，但是如果直接开始讲课又会显得自己掉价，气势上差了一截。
　　陈力如眯起眼睛，抱胸想了几秒，从鼻孔里冷哼一声：“课代表去办公室拿卷子发了，考试！”
　　“这种学习态度不配听我讲课，试卷答案你们自行解决。”

　　“这种教书态度也不配给我们讲课。”
　　台下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喜欢哪个班自己教去吧，看人家要不要你！”
　　“你侄子声名在外，早该被开除了。”
　　“我们忍你很久了！”
　　……
　　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讨伐的热浪一声高过一声，陈力如脸上顿时变得五彩斑斓。

　　“滚出去！”
　　一道尖锐的声音脱颖而出，教室里嗡嗡的声音像是找到向导，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这三个字。
　　几次呼喊过后，已经变成整齐的口号，大家有节奏地喊着：“滚出去！”
　　“滚出去！”
　　“滚出去！”

　　“干什么干什么，都停下！”
　　唐主任一脚跨进教室，探进半个身子，双手背到身后，似是怒目圆睁地环视一圈。
　　“喊的什么？”
　　教室里的热战瞬间冷却，走向另一个极端。
　　唐主任见无人回答，正要发作，只见王欣抓着手机匆匆赶来。
　　“王老师，你们班怎么回事！”
　　唐建荣气得鸭嘴都撅起来了。
　　“今天整理试卷有点晚，特地请李老师帮我值守自习。”
　　王欣的鼻腔深深吸进一口气。
　　“刚月考完没有安全感是正常的，这是这个年龄段的特性。”
　　唐建荣保持着撅嘴表情，深深皱起眉头，好像要在王欣脸上盯出个洞来。

　　一句话改变事情性质，他有时候怀疑王欣的嗓子是镜子做的，否则怎么能说出这么平淡又坚硬的话。
　　唐建荣最终没有说什么，他脑子再浆糊，也知道现在不是掰扯这些的时候。
　　“王老师，这件事你要处理好，不要让年级上为难。”说罢，背起手，“李老师，既然王老师已经来了，你就下班吧，我送你回去。”
　　陈力如看这个这个比自己瘦的死胖子，很是愤愤地跟在他身后，想着自己以后升官了要怎么给他穿小鞋。
　　宋昭然手上拿只笔作掩护，绷直了背，竖起耳朵听着教室外面的动静，时不时抬头瞟上一眼。
　　可是距离实在太远，别说声音了，连门外两个人的脸都看不清。越是得不到有效情报，心里就越是慌张，毕竟整件事的起因跟自己有关，万一怪罪下来怎么办。
　　想来想去又觉得自己怎么就那么会惹事，但自己真不是惹事的人。
　　如果自己是一只鸵鸟就好了，不想面对的时候就把脸放肚子里。

　　“别怕，他自作自受，你问心无愧。”
　　“理是这么个理，但是……”
　　“不讲理是别人的错，不是你的。”
　　好有道理！虽然宋昭然肚子里有好多个但是，但是这些但是都被这句话安抚下来了。

　　王欣的细高跟在地上发出很有节奏的敲击声，学生们齐刷刷地抬头，她只说：“各科代表去年级办公室把全科答案抱来发了，这节课自习。”
　　这个晚上的群情激愤最终被平淡终结了。

　　经过修葺，宿舍里果然比一个月前亮堂多了，宋昭然坐在椅子上，听见余霄洗完澡打开中门走进来的声音。
　　“宋昭然，我生日快到了。”
　　“啊……”
　　宋昭然闻言转过头去，看着他。
　　余霄刚洗完澡，一边走一边随意擦着头，他只穿了件纯白色打底衫，胸口洇湿了一小片。
　　“多久呢？”
　　“下周一。”
　　“嗯，我记住了。”宋昭然十分郑重地说。
　　“我想向你许个愿。”
　　“向我？”
　　“嗯。”
　　“不会要整我吧……”宋昭然很担心，因为以自己的能力，只能实现类似于对方厕所开大时当好门将，或者翻墙时给对方的屁股提供推力这一类的愿望。

　　很显然，余霄都不需要。
　　正思考着，只见余霄坐到了自己桌上，挡住了台灯大半光线，幸好还有顶灯照着，不仅不显黑，还将他的轮廓渲染出一层暖黄的光圈。
　　“要拒绝么？”
　　接着，宋昭然就感觉到自己侧颈一热。
　　酥酥麻麻的痒意从掌心下的一亩三分地迅速攻占全身，宋昭然身体一僵。
　　他就这样梗着脖子连连说道：“不拒绝不拒绝。”

　　搞这么大阵仗肯定要敲诈一波大的。

　　宋昭然竖起耳朵，做好一切心理准备。

　　余霄轻笑了一声。
　　“高考前，不能因为今晚的事讨厌英语。”
　　宋昭然很震惊，自己已经做好多出一位父亲的准备，对方问出口才是这样朴实无华的愿望。
　　他立刻又谴责起自己的阴暗，余霄逆光的身影似乎又伟岸了一些。
　　“很为难吗？”
　　说着，躬身向前，凑近了点。

　　宋昭然一个激灵，下意识往后撤了撤。
　　“为什么不答应我，嗯？”
　　眼前的人又靠近了，宋昭然甚至可以看到对方眼中的自己，但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完全抵住，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
　　只好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我没有不喜欢英语，我就是担心以后跟李老师的相处，很难了。”

　　余霄的大拇指摩挲着他的耳根，垂眼看着他，说：“不用管他，恶人自有天收。”
　　宋昭然无奈地笑笑，也只能这样安慰我了吧。
　　“就像他侄子一样。”
　　说起来，黑皮也算是整件事的起因。
　　“也不知道黑皮到底是谁举报的……”
　　“我不想让他出现在你眼前。”
　　“哎，不会是你……”
　　“你不开心吗？”
　　“什么？”
　　“他不会再出现了，你不解气吗？”

　　宋昭然先是一怔，随即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
　　“解气？如果是其他班这么干的也就算了，你天天跟陈力如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要让他知道了还指不定怎么给你穿小鞋，你怎么那么傻呀！”
　　“你担心我？”
　　“当然啦！你以后可再也别为不相干的人做这种事啦，把你的正义感收一收，保护自己最重要。”

　　余霄的脸色瞬间遇冷。
　　“你是不相干的人？”
　　宋昭然觉得第一印象还是有点道理的，自己跟余霄融洽相处了一个月，差点忘了这个人的脾气有多么反复，说话有多么不搭腔。
　　自己只好把余霄的爪子从脸上扒拉下来，握在手里，看着他的眼睛耐心解释道：“我们是同学，是舍友，不是不相干的人，只是这些跟你的与人际关系和安全比起来可以忽略不计。”
　　余霄眼睛都不眨地盯着他。
　　“怎样才能不被你忽略不计？”
　　宋昭然忽然鼻头一酸，原来在对方心里，友情的优先级这么高。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你不必为了我这么做。”
　　“你明白？”
　　“是啊，跟你交朋友我感到很幸福。”
　　“这么笨，不可能明白。”
　　说罢，余霄抽手走了。

　　这场对话就这么不欢而散了，宋昭然都没来得及反应，以至于难以入眠。
　　他躺在床上反复咀嚼这一天发生的事情，消化各种情绪。
　　脑海里各种如果路线铺展开来，逐渐在脑海里形成四通八达的高速公路，思绪飞驰过，然后又非常神经质地倒回去检查。
　　想不通，还是想不通。自己到底没明白什么。
　　宋昭然决定不再对着单调的墙壁发呆，强迫自己睡觉。

　　第二天，俩人的相处又恢复到了原来的状态。
　　其实宋昭然纠结了一晚上要不要跟余霄和好。说实话，像余霄这样的朋友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呢，但是自己的容忍度在他的坏脾气面前似乎总是比其他时候更低，归因一番，应该是对方对自己太好所以有点蹬鼻子上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