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之所至》远蜀君

29、第 29 章 耗不起

　　余名光冷笑着说：“我在绵州市没有别的产业，宋局这是铁了心要当老赖啊！”
　　“钱是国家拨给你，又不是我拨给你，余总怎么能这么说话呢。既然这个结果是我们双方协商出来的，就代表我们都认可它，首先这个数字没有打折扣，其次，以后余总要是想回本市投资，这相当于不用花一分钱嘛。”
　　余名光气得想杀人，但是自己被人抓出了这么大的把柄，也只能签字。

　　礼堂的门终于打开了，宋凯率先起身，拍拍余名光的肩膀。
　　“小余还是年轻，反正倒插门也不需要彩礼钱，你就放宽心吧。”
　　在场的人全都心惊肉跳，我市著名企业家余名光创业的第一桶金是当了上门女婿后从老丈人手里借来的，这件事在绵州市一直被人津津乐道。
　　但是宋凯这说得不仅直接，且措辞极不客气，一点不像他平时的作风。
　　余名光多少年没有被人这样下过面子，当场就傻了，反应过来的时候，宋凯这边的人早没影了。

　　他回家的时候，郑敏刚挂断电话。
　　她给王欣打电话主要是问余霄谈恋爱的事，但对方只是模棱两可地告诉她，儿子跟班里某个姓宋的孩子关系好。
　　她马不停蹄地看了协议，气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要是厂里没有人里应外合，就是整个提篮桥一起上都不可能算得出来。
　　不过现在想这些都没有意义了，半响，她才稍微平复好心情。

　　客厅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夫妇两个出去看，发现是余霄正在投喂行李箱，巨大无比的两只。
　　什么洗发水沐浴露，什么床单被罩，什么棉鞋羽绒服，像鬼子进村一样扫荡。
　　“我们不用活了？”余名光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学校里买东西不方便。”
　　“我没说你明天能返校。”郑敏说，“有些问题还是早点解决比较好，不然越拖越危险，你觉得呢，儿子。”
　　“什么事？”
　　余霄就这么蹲着，即使是仰面的角度，目光中也充满了侵略性。
　　“给你的小女朋友打电话，当着我们的面分手，我马上就同意你返校。”
　　“没有女朋友。”
　　“我不认为我教育出了一个没有担当的儿子。”
　　……
　　“既然这样，那就先在家休息吧。”

　　并不是儿子不开口郑敏就没有办法。

　　她把司机老李喊道家里来问话，没有要求余霄参与，也没有刻意回避。
　　余霄跟没事人一样经过会客厅，把箱子塞满，拉上拉链立在墙边，俨然一副随时拖走的架势。
　　老李本来想看他脸色行事，但那张脸上根本读不出任何信息，神情淡漠得仿佛这场谈话、这间房子和这些人都跟他毫无关系。

　　在郑敏的高压下，老李全招了。
　　夫妇两个震撼异常，尤其是余名光知道暑假期间这小子压根不着家的时候，脑袋瓜子嗡嗡地响。
　　郑敏也觉得自己轻敌了，按着太阳穴使劲揉。
　　“不过……”
　　这个转折一出来，郑敏和余名光双双抬头。被这么盯着，老李反而不好意思了，踌躇了几秒才艰难开口：“余总、郑总，你们常年不在绵州，可能不知道情况。那个小区比较特殊，讲的可不是多少钱一平，依我看，也不要急着棒打鸳鸯，认了这个亲家也挺好的……”

　　郑敏懒得跟他理论，谈恋爱这件事没得商量，她现在唯一头疼的是，现在问题是从“拆散”，变成了“体面地拆散”，相当于任务难度直接提升了一个等级。

　　“其他的我真不知道了，我也没见过那孩子，不过小霄在学校里有个关系不错的同学，好像是姓宋，打架那次就是他们俩一起进的派出所，实在不行看看那边能不能下手吧？”
　　看来他俩关系是真好，连老李都知道。
　　但郑敏作为大人不可能贸然去盘问一个孩子，现在把余霄扣在家里，逼他自己就范反而是一种温和治疗。

　　老李自认为这波投诚还算识相，直到他的手机在众目睽睽之下响起。
　　这时候他刚把夫妇两个送到家。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学校电话亭的固定号码。
　　老李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找余霄。
　　“怎么不接电话？”
　　“学校打来的。”老李在心里对余霄说了一万个对不起。
　　“学校？”郑敏拿走手机，按下接通键。
　　“余霄！”电话那头是个清透的男音，仅仅因为电话被接通而带上些欢欣鼓舞的色彩。
　　郑敏愣了一下，开口道：“你好。”

　　像一锅沸腾的水强行静止，手机那头明显沉默了。
　　“您好，是我打错了吗？”
　　“我是他妈妈。”
　　“哦……阿姨您好，我是余霄的同学，想问问他什么时候返校。”
　　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余霄将手机劈手夺过，转身就往楼上走： “我在，什么事？”

　　郑敏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直接就跟了上去。
　　余霄在几步以上的台阶骤然顿住脚步，郑敏也跟着来了一个急刹车。
　　她当然听不清电话那头在说什么，不过余霄眼神里冰冷的警告准确无误地传达到她的心底，她从未有哪一刻觉得自己的儿子这么陌生。
　　通话并没有持续多久，几乎都是电话那头在说，余霄时不时应一声，每次发出那个短暂的单音节，余霄眼里的冰霜就会化开一瞬，换成短暂的春暖花开。

　　“记得按时吃饭，梯柜里的水果吃的时候注意点，坏的就扔掉。晚上看书别太晚，我过两天就回来，给你带零食……”
　　这通电话踩着余霄最后一句话的尾巴挂断。

　　余霄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就被余名光甩了个脆响的耳光。
　　“你干嘛？”郑敏很心烦，她本来想以此为切入点跟孩子套点近乎，结果余名光冲出来全搅和了。
　　余名光没有理会对方的质问。
　　“是谁！”
　　余霄用舌头顶了顶漫出血腥味的位置。
　　“同学。”
　　“还是每种！”余名光咬牙切齿地又甩出一巴掌。
　　“我喜欢的人。”
　　“怎么可能呢？”郑敏脱口而出。
　　她的思维瞬间打通了。自己在听到对方声音的那一刻先入为主地排除了对方的怀疑。

　　老李比郑敏更震惊，手机都不拿了，赶紧趁乱溜走。

　　“这是个男孩儿。”郑敏喃喃地说。
　　“啪！”余名光抬手又是一巴掌。
　　“叫什么名字？”
　　“跟你没关系。”
　　“啪”！
　　余霄脸上已经没有知觉了，嘴角缓缓渗出一丝血迹。
　　“暑假你是不是在这个人家里？”
　　“是。”
　　“啪”！
　　余霄的脸迎来今天最重的一击，靠扶住楼梯扶手才勉强稳住身体。
　　“叫什么名字？”
　　“没谈，他不喜欢我。”
　　“不要以为你是我儿子我就不敢打死你！”
　　“我不是你儿子，我是余霄。”
　　“行了。”郑敏深深叹了口气，摆手制止他。

　　王欣刚挂断余霄妈妈的电话，新的电话立刻打进来。
　　“你好，我是宋昭然家长。”

　　宋凯装模作样地问了几句宋昭然在学校里的情况，接着话锋一转问起他在学校有没有谈恋爱。
　　王欣一个头两个大，前两天的捕风捉影的确是让自己起了疑心，但同性之间的情感界限本来就比较模糊，在没有确切的证据情况下，她不能信口胡说。
　　“目前没有察觉，据我了解昭然在学校里最亲近的人是同桌，同桌也是小男孩，早读视频里也能看出来。如果昭然爸爸有这方面的担忧，我以后多留意。”
　　“这样啊，同桌叫什么名字？”
　　“余霄。”

　　宋昭然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什么事，才会在晚自习时间被王欣召唤。
　　“你来了，刚才你爸爸打电话，你现在收拾东西去校门口，一会儿他来接你。”
　　“老师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高三有多重要不需要我多说，这个节骨眼上千万不要分心，有什么事好好跟家里说，知道了吗。”
　　他不知道王欣说的是什么事，但他知道自己又要挨骂了。

　　当他走进家门，迎接他的却不是朱蓉一贯以来的辱骂，而是跟宋凯一样的沉默。
　　“坐。”
　　宋昭然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阵仗，越是未知，越是令人恐惧。
　　宋凯掏出手机的那一刻，铃声很有默契地想起来。他看了一眼号码，冷笑着按下外放键。
　　“余总是怎么知道我私人号码的？”
　　“怎么是你？”
　　“这个问题我也想问。难道是余总在绵州没有租到合适的房子，还要来我家借住？”
　　电话那头的声音怒不可遏：“让你儿子跟我儿子分手！”
　　宋昭然被薅到手机旁。
　　“听见没，你老丈人不认可你。”宋凯问，“怎么办？”

　　“我没谈恋爱。”电话两头分毫不差地说出了同一句话。
　　说完，两端同时陷入诡异的沉默。

　　这通电话不欢而散，家里的沉默还在蔓延。
　　宋昭然从来没有哪一刻如此庆幸，庆幸自己那天被狠狠拒绝。只要余霄站在这块道德高地上，无论谁来指责，都是污蔑，因为假的真不了。
　　他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告诉爸妈这件事跟余霄没关系，是自己缠着对方。他不停地道歉，承诺他会改，他不敢让这件事继续发酵下去了，他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但余霄耗不起，他不能背上任何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