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之所至》远蜀君

28、第 28 章 老一辈战争

　　“上学期为什么把别人打进医院？”
　　听到这个，余霄的眉头蹙到一起，他对这个问题感到意外。
　　“他们先打我了。”
　　他们打我了，所以我打回去，多么理所当然。
　　听到这个回答，郑敏并未流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微微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你现在是怎么打算的？”
　　“明天返校。”
　　余霄盯着郑敏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后者叹了口气。
　　“不要总是避重就轻，我是问你回学校后能不能收心，能不能好好学习。我跟你爸爸专门回来过问你违纪的事，你要理解我们的良苦用心。”
　　“辛苦了，上谈判桌就这么说。”
　　“在学校有没有谈恋爱？”
　　听到这句话，余名光不动声色地看了郑敏一眼，她就像有感应一般地回答他。
　　“你那点小动作别以为我不清楚。”
　　今天第一次，余霄的气势比父母矮了一截。
　　“没。”
　　余名光看着他的眼神里不乏嘲弄。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多有种呢。”
　　余霄起身，把卧室门甩得震天响，扔下一句：“龙生龙凤生凤。”

　　今天鸡飞狗跳的不止余霄一家。
　　宋玺然对着地上摔得粉碎的奥特曼嚎啕大哭。
　　“哪来的，我问你哪来的？！”
　　他还没来得及把宋凯脚边的奥特曼碎片拨到一起，就被朱蓉强行拉直了身体。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上次期末考多少分，你哪来的心思玩这些？”

　　宋玺然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心思玩这些，他只知道自己面前站着两个暴怒的成年人，他们捏死自己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说，到底是谁给你的？！”
　　朱蓉还在叫，他害怕得腿肚子直打颤，然而恐惧并不能激发上位者的怜悯，一再逼问下，他的答案从老师改到同学再到邻居，最后才哭着说了实话。

　　一向逆来顺受的宋昭然竟然在房间里藏了一个男人！

　　宋凯和朱蓉震怒，他们把这种脱离掌控的不安全部化作熊熊怒火，恨不得马上把这个捡来的便宜儿子抓过来乱棍打死。
　　不过宋凯最终拦下了朱蓉，他根据宋玺然的供述，很快在班级群里找到了余霄的父亲，那一串电话，他眼熟得不得了。

　　想从政府手缝里捞点钱不容易，更何况余名光早年就靠着这个自来水厂发家，说起来还是很有感情，如今上面一纸红头文件，就要他把水厂拱手相让，他怎么也不会轻易咽下这口窝囊气。

　　余名光花了整整一天时间跟律师团队接洽，以至于第二天谈判时律师和审计浩浩荡荡地去了一窝。原定的会议室塞不下，硬是换到了礼堂。

　　相比之下，政府这边的人员就异常精简。一个打杂，一个律师，一个审计，还有他们的头——单位的二把手。
　　“宋局，久仰。”
　　政府这帮人朝九晚五，按道理说不该跟自己一样疲惫，眼前几个人的黑眼圈，勾起余名光一点儿新鲜劲，倒是有点想知道是什么事能让这一帮子尸位素食的人加班成这样。
　　“几位没休息好？”
　　“跟我市著名企业家见面，紧张。”
　　宋凯背着手指了指身后，随后两个人同时发出爽朗的大笑。

　　双方笑里藏刀地寒暄了一阵，终于进入正题。

　　余名光的助理很有眼色，一根接一根地给宋凯递烟，只要手上烟不断，礼堂的气氛就热热络络的。

　　气氛归气氛，宋凯这边的兵真是精锐，在实际利益上丝毫不肯松口。

　　“我们这个厂子，为台县的百姓们供了多少年生活用水，从来没有听见过谁反映过水质问题，这……怎么会呢？”
　　看到桌上一沓举报材料，余名光牙都要咬碎了，当初收钱的时候倒是爽快，没想到在这还留了一手。
　　“这些，确实没有人传达给我们呐，不能说是因为少部分人的不满就否定我的全部工作成果吧？再说了，工作嘛，谁能保证不出点纰漏，就是宋局也不能保证每件工作都处理得尽善尽美，所谓瑕不掩瑜，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开胃小菜而已，宋凯笑笑，不回答。
　　宋凯招手，旁边的小卡拉米一溜烟跑过来，递上最新一版的协议。
　　余名光并没有急着打开，而是笑着问这个小同志几岁了，怎么这么小就出来上班。

　　“国内顶尖大学的硕士，中央选调生，下来历练的。”
　　宋凯笑着替下属介绍，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余名光吃瘪的表情。
　　余名光本来还想营造一下老一辈企业家形象，没想到这个愣头愣脑的年轻人来头这么大，不由得有些尴尬，但是多年征战商场的经验使他立刻伸出手。
　　“今天这么有幸，又认识一位未来的大领导！”

　　对方一边回握，一边深深地打了个哈欠。

　　余名光怎么会不懂，心领神会地打开协议，把话题拉回正事上去。

　　一开始他根本没打算细看，但翻到对价那一夜彻底傻眼了。本来经过半年多的协商，政府这边已经作出了一定的让步，但现在协议上的收购方案比最开始那一版更加霸道，旁边的律师看了也是眉头紧皱。

　　“宋局啊，是不是你贵人多忘事，把协议拿错了？”
　　宋凯仿佛听到了什么很让他开心的话。
　　“看日期就知道了。”
　　余名光翻到最后一页，发现签名下面的日期不是空着的，而是打印上去了，很有一些“今天不签就别想走出这个门”的意味。他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他看向宋凯，后者始终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

　　但余名光不可能就这么算了，在他的授益下，律师团队火力全开，把自来水厂创建之初那点陈谷子烂芝麻的事重新掰扯了一遍。
　　双方从当时的政策补贴吵到后来的税收减免，从整体搬迁吵到人事变动，整个过程其实并没有翻出什么新花样，但由于这些原因成功让政府让了步，所以余名光觉得有必要再强调一遍。
　　今天的宋凯比以前更不好说话，讲价半天愣是不松口。余名光甚至想，今天要是谈不拢就甩手走人，宋凯总不能压着自己签字。
　　“余总，这个字迟早都是要签的，你回家乡一次不容易，不要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耗太多时间，回家陪陪老婆孩子比什么都强。”
　　“各行各业都不容易，既然跟我周旋这么辛苦，不如各退一步，就按照上次的条件来，我们也不要把关系搞得太僵。如果政企离心，绵州市以后还怎么招商引资，本市的经济还怎么发展？！”
　　说到这里，余名光已经有点脸红脖子粗。

　　“余总不要激动，你仔细看看，我们一个小小的地级市，完全按照你们厂的估值支付对价，这个待遇可以说是非常友好，政企离心从何说起呢。”
　　“我做了那么多年的生意，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收购方案。我的水厂估值4.7个亿，哪里有全部用转移支付冲抵的道理？！”
　　身后的人难掩疲惫，余名光却越说越激动，西装几乎要锁不住这头暴怒的狮子。
　　“4.7个亿。”宋凯吐出最后一口烟，抱胸靠在椅子上，“余总真不愧是生意人。”
　　余名光没来由的一阵心慌，对手越是气定神闲，自己心里越没底。
　　“要论做生意，谁也算不赢余总啊。”果然，宋凯笑了，“连财务报告都能定制。”
　　余名光的脸色“唰”一下变了。

　　这世道钱不好挣，没有哪个公司不做假账的，一般的税务问题大家心知肚明，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如果要从自己的产业估值里找茬，那么这么多年的税收都需要复算，他打死也想不到宋凯竟然是这种程度的狠角色。
　　“生意人就是讲究，余总可是让我们整个部门加了二十个小时的班，计算器都冒烟了。”审计坐在那，脸色差得像个厉鬼。

　　宋凯向她投去一个嗔怪的眼神，转身靠近余名光时迅速切换成自己人的亲切。
　　“小姑娘说话直，别往心里去。”
　　“今天余总也说了，任何人的工作都做不到尽善尽美，我也不例外，尤其是我这份工作一定程度上还代表了政府的脸面，那更加怠慢不得，毕竟能不能做好是能力问题，想不想做好是态度问题。”
　　宋凯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自家人谈心的口吻说：“不过余总也别太担心，昨天参与核算的都是税务、审计两个部门当中跟我私交深厚的同事，最严，包括今天在场的，也都是我身边的亲信，相信余总也看得出来。再说了，就凭我们的关系，我也不可能让外人知道啊。”

　　宋凯一口一个“余总”叫得余名光下不来台。只要今天签了字，他在本市就没有产业了，哪怕水厂还是他在经营，但那也相当于政府的打工仔，跟自己当老板的时候千差万别。
　　余名光怎么会不知道宋凯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他手里的东西一旦传出去，轻则大出血，重则国家饭，看来这个协议今天真还非签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