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之所至》远蜀君

27、第 27 章 家还是锁

　　这场战斗最终以宋昭然的胜利而告终。
　　地上两个人被揍得跟猪头一样，鼻血横流。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去，白衣服一片黑青，汗水把刘海糊得跟布拖把一样。
　　他揪起手下败将的衣领，让他们道歉。
　　“狗娘养的。”
　　宋昭然抬手又是一拳。
　　“啊！”
　　这一拳下去像上完厕所后按下冲水按钮，对方的鼻血更是飞流直下三千尺。
　　“道歉！”
　　“对、对不起。”
　　“滚！”
　　两个人屁滚尿流地跑了。

　　“我厉害吧？”
　　宋昭然骄傲地回头，脏兮兮的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坐到台阶上休息，琢磨着一会儿上数学课就说自己摔在花台里了。

　　正想得出神，脸上突然一片冰凉。
　　“脏死了。”
　　余霄用矿泉水打湿一包纸巾，开始给他洗脸。
　　“为什么打架。”
　　“他们骂你，就是找打。”
　　“骂了我就要被打吗？”
　　“当然，我说了要保护你的。”
　　余霄把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全部擦完，从兜里掏出一盒七巧板。
　　“保护费。”
　　宋昭然高兴的抚摸着七巧板外面的塑封，拍着胸脯告诉他：“以后你有麻烦就来找我，我很厉害！”

　　不过没有以后了，余霄下午就跟随父母搬往绵州市，离开了这个只呆了十五天的学校。

　　南城第一小学一年级寒梅班的办公室内。
　　“我家孩子都被打成这样了，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上梁不正下梁歪，孩子教育成这样，父母也不能是省油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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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对父母轮番开嗓，夹杂着朱蓉的尖声叫骂。

　　“谁教你打架的，天天在学校里不学习净干这些拉帮结派的事了，你去赔人家医药费，你去赔！”
　　“人家骂你，连带着把我也骂了，我当初就该让你死在垃圾桶里！我告诉你，从今天开始我不是你妈，你找你自己的爸妈去！”

　　上午打输了的两个二年级小孩鼻子上裹着纱布，发出难听的哭声，与叫骂声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交响乐。

　　家长指着朱蓉要赔偿，朱蓉就揪着宋昭然的衣领往前送。
　　“去赔啊，你去赔！敢打不敢赔是不是？！”

　　宋昭然双脚几乎离地，又被扑通一声掼在地上，但是朱蓉并没有放过他，泄愤一样地拽着他在地上来回拖行。
　　他艰难地摆正身体，在一屋子成年人脚边被踢来踢去，大家的脸逐渐变得相似而扭曲。

　　这场闹剧以宋昭然的道歉落幕，他哭着向骂他的小孩道歉，向他们的家长道歉，向老师道歉，向朱蓉道歉。
　　今天他让所有人不开心了，给所有人添麻烦了，在所有人生命的编年史中，他是这一页的罪人。
　　他永远也忘不了这一天，他第一次真正尝到了活着的滋味，第一次学会归因，第一次思考过去和未来，从今天起，他的人生才真正开始。
　　晚
　　上回到家，宋凯脸色很差地坐在客厅。
　　“来看看，这就是你捡回来的好儿子，花三千块钱买了同学的鼻子，这个家早晚要被败光！”
　　朱蓉一看见宋凯这副样子就知道他又落选了，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火气重新燃烧起来。
　　然而宋凯只是睨了他们一眼。
　　“捡的时候你不也挺高兴的。”
　　“那时候怎么知道他就那么点儿用处，跟你同批退伍的战友早就发达了，谁还像你一样在副局长的位置坐六年！”
　　“升又升不上去，还要带着这个赔钱货！”
　　“办了领养手续的，扔不掉。”
　　朱蓉恨不得把宋昭然煮了吃了。
　　宋凯从他记事以来就是副局长，前段时间还经常带他去单位食堂吃饭，好多同事看见他都来问候。今天以前，他真的以为自己跟别人一样，拥有一对爱他的父母。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成了宋昭然最大的愿望。他以为只要找到真正的爸妈，就可以摆脱现在的一切。
　　在被二年级的两个孩子寻仇的时候他是这么想的；在被一群人围着唱《世上只有妈妈好》的时候是这么想的；在自己的获奖作文署了别人名字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只要长大就好了。他安慰自己。

　　直到初中用宋凯淘汰下来的旧手机，在短视频软件上刷到了本地的营销号。
　　“盘点南城十大暖心社会新闻：第十名，南城市人民医院弃婴事件……”
　　他鬼使神差地检索关键词，还真的找到了本地纸媒当年的新闻稿。
　　大致内容是医院的清洁工在垃圾桶里发现一个奄奄一息的男婴，随即医院免费入院治疗。
　　下一条是与次事件关联度同样高的报道，内容是经过治疗，男婴脱离生命危险，现已被人收养。
　　他又翻了翻评论区，发现有人说收养人是国家公职人员，下面有人说命好的，也有人追着问后续的。
　　那人挑了一条回复，说收养人超高的思想道德水准已被组织看到，现已升任副局长。底下又是一串感叹孩子自带口粮的，也有说这才是人民的好官的。

　　直到这一刻他才恍然醒悟，朱蓉骂的对，如果没有他们自己早就死在垃圾桶里了，他一条捡来的命，哪里有资格愤怒，哪里有资格奢望，自己一直想要摆脱的枷锁，竟然是这个家庭给他的恩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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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间里不是没有监控盲区，但是余霄从来不去那个逼仄的角落换衣服，坦然得好像对随时打开的摄像头全然无觉。
　　保姆安装它的那一天，他提前去了学校。从昨天下午开始，这台监视器才正式投入使用。
　　这个角角度只能看到余霄隐没在黑暗中弓着的背。

　　不开灯是他这两天新开发的爱好，余霄只有在写作业的时候才会打开桌上的小台灯。
　　桌上摆着书本，但笔已经很久没有被拿起了。

　　“你在做什么？！”
　　冰冷的监视器中传来暴跳如雷的声音，即使经过机械的层层削减，也能震得耳朵生疼。
　　“没家教的东西，你这种畜生怎么是我儿子！”
　　任凭他如何辱骂，屏幕那头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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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灼热的空气从嘴里喷涌而出，余霄理好衣服，转头看向监视器。
　　整个屋子都在黑暗中蛰伏，只有台灯的光晕从半身轮廓中透出一圈，衬得他的脸色更加晦暗不明。

　　即使完全隐匿在黑暗中，那双眼睛近乎野兽般的侵略性依然足以穿透电子屏幕，唤醒潜伏在人性深处的危机意识。

　　余名光怔愣了一瞬，立刻拿出自己为人父的威严，大声呵斥道：“你看你像不像个当学生的样子，信不信我把这段视频给你发到班级群里，让大家都看看他们朝夕相处的同学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激动地还要再骂些什么，却被余霄一个瘆人的笑容打断。
　　“好啊，你还可以顺手发到公司大群里，让员工们也来看看我是个什么东西。毕竟——我是你儿子啊，余名光的儿子。”
　　这种话光是听一遍都要把自己的皮臊完了，余名光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生出了个这么没脸没皮的儿子，暴跳如雷地关了监控。

　　“怎么关了？”
　　这边郑敏上完厕所回来，看见漆黑的电脑屏幕很不满。
　　余名光哪能跟她说实话，烦躁地揉着眉心。
　　“先看收购方案。”

　　夫妇俩进屋的时候，余霄正在书桌前写解析。
　　他坐姿端正而坦然，手里的步骤被拆分得很细，就算宋昭然懒得听也能靠背下步骤得分。
　　开门的是郑敏。
　　“出来。”

　　十多个小时的飞机，再精致的人也蔫了，夫妇两个风尘仆仆地坐在餐桌上，俨然把这里当成了谈判桌。行李箱还在门口罚站，余霄坐在餐桌另一头，与他们平静地对望。
　　“倒水。”
　　“不渴。”
　　余名光心中那股邪火直往上窜。
　　“让你去给我们倒水。”
　　“这就是你求人办事的态度。”
　　郑敏摆摆手，强行压下心中的疲惫。
　　“先说说你在学校怎么回事。”
　　“老师没通知？”
　　“你说话不要夹枪带棒，问什么答什么。”
　　“我问你，这次为什么回家反省？”
　　“带手机被发现了。”
　　“到底是因为‘被发现了’还是因为‘带手机’？”
　　“都有。”
　　“不知悔改的东西！”
　　郑敏按住激动的丈夫，问儿子：“还有呢，还有没有要交代的？”
　　“找同学背黑锅被发现了。”
　　这显然不是郑敏想要的答案。
　　“还有呢？”
　　“去问老师。”
　　“你们英语老师的关系都找到我头上来了，我还需要问吗？”
　　“有证才能当老师。”
　　余名光气得想掀桌子。
　　“我告诉你，你不要太嚣张，如果你不是我余名光的儿子，你连路边的狗都不如。”
　　不知道是这几句话里哪几个字起作用了，余霄笑着看向他，只是笑容里很有几分嘲讽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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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好桌上没水，不然保姆又得擦桌子。

　　郑敏没有分给他半分眼神，依然面沉如水。
　　“还有呢？”
　　“没。”
　　“我在给你机会。”
　　“不需要。”
　　郑敏被噎住了，他们俩虽然每个月都会在家几天，但余霄上高中以后，回家的时间彻底错开，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跟儿子交流是什么时候。
　　自知推拉无用，她干脆摊开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