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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留下 早餐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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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落定,屋内重归安静。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被夜雨浸透的街道还留着湿漉漉的水痕。阳光并不炽烈,透过窗帘缝隙斜斜切进客厅,在地板投下一道浅淡狭长的光带。
董琪琪动手收拾餐桌上的碗筷。蓝茵坐在沙发边缘,稍稍起身想要上前搭把手,才刚站直,就被他看在眼里。
“你坐着吧,我来就好。”
他语气平平,没有过分客套,也没有刻意优待,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清晨。
蓝茵望着他的背影,指尖微微蜷了蜷。心底漫开一丝无所适从。从小到大,很少有人会这样自然地顾及她。不是带着所求的示好,也不是她拼命懂事之后换来的一点施舍,仅仅只是觉得,她理应被善待。
这份善意太过陌生,陌生到竟生出几分不安。
厨房传来哗哗的水流声。董琪琪洗完碗,擦干双手回到客厅,看见蓝茵正坐在沙发上整理自己的书包。她动作放得很轻,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生怕碰乱这间屋子的任何物件。
她的全部家当少得可怜:一只磨旧的书包,几件换洗衣物,剩下便是录取通知书和各类证件,拢在一起,只占沙发小小的一角。
董琪琪扫过那只旧书包,心口莫名一沉。十九岁,本该肆意无忧的年纪,属于她的全部所有,竟只有这么一点。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开口问道。
蓝茵猛地抬眼,明显愣了一瞬,没料到他会主动问及自己的去向。
“我……”她垂下目光,略一思忖,“先找个落脚的地方,等到开学。”顿了顿,又认真补上一句,“我会尽快去找兼职。”
声音不高,却字字笃定,绝非随口应付。
董琪琪有些意外。很多处在她这般境遇的孩子,第一反应多半是慌乱无助,寻求旁人帮扶。可蓝茵只想着自己想办法扛过去。这份刻进骨子里的坚韧,是过往的日子一点点磨出来的。恍惚间,竟看见几分从前自己的影子。
“学校什么时候开学?”
“还有二十多天。”
二十余日,说长不长,说短也绝不短暂。
若是普通相识,最妥当的做法再清晰不过:帮她打听一间廉价旅馆,或是接济一点钱,让她自行解决后续。简单利落,也避开所有麻烦。说到底,他们不过昨夜才相遇,他本就没有义务承担更多。
离婚之后,他早已不想再卷入任何纠缠复杂的关系。贸然收留一个十九岁的女孩住在家里,怎么看都是一桩变数重重的事。
可昨夜公交站台下那个浑身湿透、单薄蜷缩的身影,反复浮现在脑海。一个异乡的女孩子,身上积蓄有限,又能去往何处?住酒店,开销对她而言太过沉重;泡网吧过夜,夜里潜藏的危险不敢细想。
董琪琪抬手揉了揉眉心,满心无奈。他最大的软肋,便是这份与生俱来的心软。从前慧琳总说他凡事习惯替旁人着想,活得太过疲累。那时候他还会辩驳,认为本心的善良没有错。经历过婚姻里无数次争执之后,他也曾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不懂得保护自己。
可面对眼前的蓝茵,他终究做不到视而不见。
“你的家里……”董琪琪话说一半,及时收住。他隐约察觉到这个话题极易戳到伤口,不愿贸然提及。
蓝茵却听懂了他未尽的问句。她静默数秒,声音轻得像一缕风:“我没有爸妈。”
短短五个字落下,客厅里瞬间陷入一片沉寂。
董琪琪一怔,立刻低声致歉:“抱歉。”
“没关系。”蓝茵轻轻摇头,神色平静,仿佛在叙述一件久远的旧事。只是董琪琪心里清楚,有些伤口不会随着时间消散,只不过当事人早已学会闭口不提。
“他们是在你多大的时候……”
“我很小的时候。”蓝茵望向窗外,目光落在远处楼檐,“之后我就一直寄居在大伯家里。”
董琪琪没有打断,安静听她说下去。这是他第一次真正了解这个女孩。不再是雨夜公交站那个狼狈的陌生人,也只是临时留宿在他家的过客,而是一个背负着过往重量的活生生的人。
“大伯待你还好吗?”问出口,他才发觉这句问话太过直接。
蓝茵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裹着一层习惯了的自嘲。
“还算可以,至少供我读完了书。”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沉默下来。这话听上去不似感恩,更像一笔冰冷的交换。
董琪琪没有继续追问,可内里的意思他已经全然明白。所谓还算可以,大抵仅仅是没有将她赶出家门;所谓供她读书,或许也是因为她足够优异,这份投入尚有价值。
蓝茵垂着头,指尖反复摩挲书包的金属拉链,沙沙的细响在安静屋里格外清晰。
“我心里清楚他们并不欢迎我。这些年我尽量不给他们添乱,家里能搭手的活我都会做,生活费也尽量自己挣。”
她诉说这一切的时候,听不出半分怨怼,更没有半分哭腔,仅仅是平铺直叙过往。可越是这般波澜不惊,越叫人心头堵得发闷。真正受尽委屈的人,往往很少大声诉苦,早已习惯凡事只能依靠自己。
客厅再度沉寂。董琪琪看着眼前的少女,恍然想起离婚之后那几个月的自己。同样不愿麻烦旁人,不愿叫长辈担忧,所有情绪独自消化,所有压力一肩扛起。
原来他们是同一类人,都被生活催着过早长大。
“那这二十多天,你打算住在哪里?”董琪琪再一次发问,这一回,语气放得更轻。
蓝茵把头埋得更低:“我试着找租金便宜的住处,实在不行……就先找兼职。”
她没有提起网吧,也没有说起自己此前颠沛流离的处境,但董琪琪心里已然猜到。若非走投无路,她昨夜也不会孤零零困在公交站台淋雨。
董琪琪缄默片刻,嘴唇动了动:“其实……”
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直接开口让她留下来,太过突兀。相识尚且不足一天,一个离异独居的男人,邀请一个年轻女孩暂住家中,无论如何都容易滋生误会。他不在乎外人的眼光,却怕蓝茵多想,更怕自己拿捏不好相处的分寸。
“算了。”他把念头压下。
蓝茵抬眸望向他,似乎捕捉到他欲言又止的挣扎。
“你不用为难,我不会给你添麻烦。”她轻声说道。
这句说得太过自然熟练,熟稔得仿佛早已听惯旁人怕她成为负担。董琪琪心口骤然一紧。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连忙解释,短暂停顿后直白道出顾虑,“只是你一个女孩子在外漂泊,实在不安全。”
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怔。这句话已然袒露了心底真实的立场,不是排斥,而是真切的担忧。
蓝茵没有立刻应答,静静看着面前大自己八岁的男人,看他眉宇间挥散不去的纠结。她能够感受得到,他内心百般权衡,也恰恰是这份犹豫,让她确信这份善意发自本心。
董琪琪心里装着重重顾虑,可心底的恻隐,终究占了上风。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开学之前,可以暂时留在这里。”他说得很慢,提前把边界一一讲清,“卧室归你,我睡客厅。但是有几件事要说清楚。”
“第一,日常生活你自己做主;第二,不必觉得欠我人情;第三,哪天找到合适的房子,你随时可以搬出去。”
蓝茵整个人僵住,满眼错愕。她万万没有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提议。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只是一段临时的落脚,还给足了她随时抽身离开的余地,每一句都带着尊重。
“为什么要帮我?”蓝茵小声发问。
董琪琪被问得一顿。若是简单归结为善良,未免太过单薄;说是在她身上看见过去的自己,又显得太过矫情。
思索片刻,他如实回答:“大概是觉得,人落到这种处境,不该孤零零无依无靠。”
蓝茵低下头,缄默不语。眼尾悄然泛起一层潮热,她用力敛住翻涌上来的情绪,死死咬住下唇,不肯在别人面前流露脆弱。
许多年后,当她回望这个上午,依旧牢牢记得这一句朴素的话。没有轰轰烈烈的许诺,算不上什么盛大救赎,却足够照亮那个走投无路的时刻。
午后。
董琪琪简单收拾卧室,把属于自己的个人物件一一挪到客厅。蓝茵站在房门口,望着他忙碌的背影,喉咙几度滚动,千言万语最后只凝成一声细若蚊蚋的道谢:“谢谢你。”
董琪琪没有回头,只淡淡弯了弯嘴角:“先安心住着,等到开学再说。”
就从这一天起,蓝茵真正踏入了这间小屋的生活。她拥有一扇可以关上的房门,一张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床,一处不用看人脸色喘息的小小角落。
而董琪琪也真切体会到,离婚之后一直冷冷清清的屋子,终于重新有了鲜活的烟火气息。
阳光漫过窗台,落在地板上。
谁也无法预知,这场短暂的收留,将会牵引往后漫长岁月。两个孤独漂泊的灵魂,命运的齿轮,就此悄然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