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早餐 凌晨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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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三分。
窗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没有停歇。Z市的夜晚没有大都市彻夜不息的喧嚣，夏末落雨之后，街道很快沉入寂静。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碾过积水溅起细碎水声，转瞬，世界又重归安宁。
客厅的电脑屏幕泛着冷白的光，董琪琪坐在桌前，指尖轻敲键盘，屏幕上是刚刚整理完毕的商品方案。最近他接下一家小店的拍摄与运营业务，酬劳算不上丰厚，但对如今的他而言，每一份收入都不能轻易放过。
离婚之后，他几乎没有给自己留什么喘息空隙。不是不曾难过，只是生活从不会因为人的情绪就停下脚步。房租、水电、各项账单压在肩头，睁眼便是实打实的现实。从前肩上还扛着一整个家庭，如今只剩他自己，于是只能逼着自己不停忙碌，忙到没有空余时间沉溺胡思乱想。
董琪琪低头瞥了眼手机，时间停留在凌晨两点多。换做往日，这个点他依旧会埋在工作里，时常直接熬到天光。只是今夜不一样，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紧闭的卧室门。
里面睡着一个相识尚不足一天的女孩，蓝茵。
他不清楚这个女孩究竟经历过多少坎坷，只知道她打暑假工被黑中介欺骗，万般窘迫也不愿回家。可那双眼睛里透出的疲惫，并非单纯身体的劳累，是一个失去依靠的人，被生活层层打磨出来的倦怠。
昨夜初见的画面又浮现在脑海。她蜷在公交站台下，浑身被雨水浸透，怀里紧紧搂着旧书包，明明已经狼狈不堪，依旧本能地和旁人保持距离。他提出带她回去，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感激，而是戒备、回绝。
这本该是最正常的反应。深夜街头，一个陌生男人递来的善意，本就该被提防。也正因如此，他才会谎称自己有家室，甚至翻出相册里早已封存的旧照片，只为让她相信自己并无歹意。
想到这里，董琪琪扯了扯嘴角，笑意很浅，裹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苦涩。离婚整整四个月，那张婚纱照，竟是被这样的缘由重新翻了出来。
二十四岁的他，那时满腔热血，总以为足够努力，便能给喜欢的人一个安稳的以后。两个人条件普通，没有豪车，没有宽敞新房，婚后的家具都是一点点添置拼凑。可那时候的日子，是真的快活。下班顺路一起买菜，周末逛一逛超市，夜里窝在老旧沙发上，看完一部平淡无味的剧集。那些如今看来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曾经就是他全部的盼头。
不知从哪一天起，屋子还是这间屋子，灯也还是那盏灯，只是并肩坐着的两个人，心境早已悄然改变。
他说赚钱太难，活得很累。
她说自己同样煎熬。
他反复诉说自己已经拼尽全力。
而她看见的，只有迟迟没有兑现的结果。
争吵接踵而至，而后是长久的沉默。到最后，连解释都觉得耗尽心神。他曾经固执地以为，再多坚持一分，一切就能好转，后来才慢慢懂得，有些裂痕，从来不是单凭一个人的努力就可以修补。
董琪琪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纷乱的过往压回心底，抬手关掉电脑。起身准备休息，才恍然记起今夜家中多了一个外人，卧室已经让给蓝茵，他不能再回房。
他打开储物柜，搬出闲置许久的折叠床，床架落着薄薄一层浮灰。董琪琪抽来纸巾，细细擦拭干净，动作放得很慢。金属支架展开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响，他立刻顿住动作，侧耳望向卧室，确认没有惊扰到里面的人，才继续将床铺开，铺好被褥，摆上枕头。
一切收拾妥当，他站在原地看了片刻。
长久以来，这间屋子所有物件的摆放，全都顺着他一个人的生活习惯。书桌、沙发、厨房，就连垃圾桶的位置，都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这里只有他一个人。而此刻，客厅多出来一张简易折叠床，卧室里睡着另一个人。变化细微，近乎微不足道，可对于独居已久的人来说，却格外清晰真切。
简单洗漱过后，董琪琪躺到折叠床上。床垫偏硬，算不上舒适，他却并不觉得难熬。恍惚间想起婚姻存续的那些夜晚，睡前还会和慧琳聊几句闲话，说说白日琐事，畅想以后什么时候换一套大房子。后来话越来越少，到末了只剩寥寥两句“睡吧”“嗯”，两个人背对着背，在同一片黑暗里各自沉默。
直到此刻躺在客厅，听着窗外连绵雨声，他才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和另一个人共享同一片生活空间。无关□□的贴近，是实实在在的、另一个生命存在的气息。
困意袭来，他沉沉睡去。
梦里重回几年前的光景。他站在厨房做饭，慧琳靠在门框边笑着打趣他厨艺日渐长进。他满怀期许，说等拆迁分到大房子，一定要装修得漂漂亮亮。
“那我想要一个大阳台。”
“好。”
“还要养一只小狗。”
“都依你。”
那时候对未来的构想简单纯粹，仿佛只要两个人一同奔赴，什么都可以拥有。转瞬梦境急转，阳台依旧，厨房依旧，只是人的笑容一点点褪去。争执、冷淡、失望层层叠叠压过来，最后定格在一纸签好名字的离婚协议。
天光微亮，董琪琪从梦里醒过来。他睁着眼望了几秒客厅陌生的天花板，才彻底回过神——这里不是从前的家，只是这间普通的一室一厅，自己睡在客厅的折叠床上。
他坐起身，用力揉了揉脸。那些往事他早已接受，只是偶然回想，心底依旧会漫开淡淡的疲惫。
卧室之中，蓝茵也已经苏醒。这一晚睡得相对踏实，却依旧没有彻底卸下防备。身处陌生环境，潜意识始终绷着一根弦。
夜里她隐约听得见客厅传来键盘敲击声，后半夜声响停下，接着是很低的挪动、铺床的动静。自始至终，没有敲门声，没有试探，没有靠近房门的脚步声。
恰到好处的距离，反倒慢慢消解了她大半不安。她已经很少遇见这样的人，不会追根究底逼问过往，不索取回报，给予帮助也不带任何附加条件。
蓝茵轻轻拧开门把手走出来，一眼便看见客厅那张铺好的折叠床，被子已经叠整齐，床边摆着水杯与一包纸巾。平平无奇的几样东西，却让她站在原地微微失神。
她至此才真切意识到，男人把暖和安稳的卧室留给了自己，而他一夜都睡在客厅。
厨房传来锅具轻响，董琪琪正在准备早饭。蓝茵静默片刻，抬脚走了过去。
“醒了？”董琪琪回过头，语气自然平和，既没有过分热络，也没有刻意疏离。
蓝茵轻轻点头。餐桌上摆着两碗简单的早餐，一碗冒着热气的小米粥，旁边卧着两个水煮蛋，算不上丰盛。可望着那碗氤氲着暖意的粥，蓝茵鼻尖忽然泛起一阵酸涩。
父母离世之后，她便寄居在大伯家中。大伯母一直打心底不接纳她，大伯为了维持家庭和睦，也不敢给予她过多照料。这么多年，她一直看人脸色过日子，连吃饭都处处拘谨，为了少惹大伯母不快，常常天不亮就出门，避开家里的早饭。从来没有人惦记过她有没有吃过东西。
“先吃一点，胃空太久对身体不好。”董琪琪把粥碗推到她面前。
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叮嘱，蓝茵垂下眼眸，握住勺子小口喝下去。小米粥入口清淡，没有什么惊艳的滋味，却是这段漂泊日子里，她吃得最安心的一餐。
董琪琪没有留意她眼底翻涌的情绪，坐在一旁安静吃自己的早饭。他不知道，于他而言只是顺手做的一顿早饭，却给饱尝冷眼的蓝茵，带来一份久违的、近似家的暖意。
窗外的雨彻底停歇，云层散开，晨光穿透缝隙洒落，铺满这间小小的屋子。折叠床还未来得及收起，餐桌上的早餐袅袅腾着热气。
一场雨夜的偶遇，将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人，拉到同一张餐桌前。
董琪琪看不清往后会走向何方，蓝茵同样无从知晓，眼前这个陌生男人，将会改写自己往后的人生。他们只是安静低头，吃完这顿朴素的清晨早饭。
多年以后再回望，他们都会牢牢记住这个清晨。记住客厅那张简易折叠床，记住这一碗清淡温热的小米粥。这里，是他们的故事真正染上温度的开端。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早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