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痛经 来到这 ...
-
来到这里的第三天,日子过得比先前两日更加从容自然。
清晨六点半,天色尚未彻底放亮,董琪琪便醒了。他轻手轻脚从折叠床上坐起身,目光先望向紧闭的卧室门,屋内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声响。他没有出声去叫醒蓝茵,简单洗漱换好衣物,独自走进厨房。
锅里的白米慢慢翻滚,浮起细密细碎的水泡。昨夜睡前他便记着,今天是蓝茵去幼儿园上班的第一天,八点就要到岗,步行过去约莫二十分钟,早饭万万不能将就。
于是他的动作比往日更快。熬粥,煎蛋,切好一盘鲜果,又热好一杯牛奶。全部收拾妥当,墙上时钟还不到七点。卧室依旧静悄悄的,董琪琪没有敲门惊扰,摆好早餐,回到客厅点开电脑。
家中多了一个人,手头的工作却并未减少。订单需要处理,客户消息要回复,还有好几组拍摄后期等着修整。只是从这天起,他总会隔上一阵,便下意识朝卧室的方向望上一眼,算不上担忧,更像是悄然养成的习惯。
七点二十分,卧室门终于被轻轻拉开。蓝茵走出来,发丝微微凌乱,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抬手揉了揉眼睛。视线第一时间没有落向餐桌,而是落在电脑前那个熟悉的背影上。
董琪琪垂眸盯着屏幕,指尖敲击键盘,节奏不快,却格外沉稳。清晨的日光穿过窗玻璃,铺洒在他肩头,将他平日里略带疲惫的轮廓,揉得格外柔和。
蓝茵立在门口静静看了片刻,不愿上前打断这份安宁。
她早已习惯在陌生环境里醒来,睁开眼最先盘算的,永远是今天该去哪里落脚,下一餐该如何解决,又要去哪里寻找工作。可这几日醒来,入目却是一个认真生活的人。厨房漫出温热的烟火,餐桌上摆好早饭,客厅里有人伏案忙碌。这幅平淡的光景,带给她实实在在的安稳。
董琪琪似是察觉到动静,回过头来:“醒了?”
蓝茵轻轻颔首:“嗯。”
男人抬手指向餐桌:“早餐给你留好了。”
再没有多余言语。蓝茵走到桌边,锅里的粥还留着恰到好处的温度。一碗白粥,一枚煎蛋,几瓣鲜橙,一杯温热牛奶,都是寻常朴素的吃食,可坐下来用餐时,心底的踏实感,胜过街边任何一家热闹的早餐铺。
她低头小口吃着,时不时抬眼望一望董琪琪。他正处理订单,眉头微微蹙起。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总忍不住看向那边,大约是眼前这份平和太过动人,让人不忍心打破。
今天是她入职幼儿园的首日。距离小区不过一公里,董琪琪本想送她过去,却被蓝茵婉言回绝,说自己步行就可以。董琪琪没有执意坚持。等到她收拾妥当准备出门,他站在玄关,低头看了看她系好的鞋带,确认没有松脱,又叮嘱她保管好手机,才放她出门。
蓝茵踏出家门,回身一望,男人还立在玄关处。直到电梯门缓缓合上,她才收回视线。心底莫名漫开一丝浅浅的不舍。她暗暗告诫自己,只是暂时寄居在此,哥哥也只是当下的称谓,千万不能沉溺这份温暖,不能真的把这里当成属于自己的家。
可有些习惯一旦生根,便再也回不到从前。
幼儿园的工作远比想象中耗神。一整天,小孩子哭闹嬉闹,有的不肯吃饭,有的午睡辗转难安。蓝茵从清早忙到正午,几乎抽不出片刻坐下喘息。园内提供午饭,当她终于得以歇下来吃饭,望着桌上简单的餐食,脑海里却莫名浮起清晨那一碗小米粥。明明只是一顿普通早饭,却在记忆里格外清晰。
傍晚下班,小腿酸胀酸痛,脚步也比清晨出门时沉重许多。可一想到家中有人等候,满身疲惫,竟消散大半。
六点零七分,钥匙插入锁孔,门锁轻轻转动。屋内,董琪琪敲击键盘的动作骤然停下。自蓝茵住进来之后,他已经熟悉这个开门的声响,听见动静便会本能起身。
蓝茵刚推开门,董琪琪已经迎了上来。没有过度的热络,只是自然接过她肩上的小挎包。
“回来了。”
一如往后无数个寻常傍晚,一句温和的话语缓缓响起。
“欢迎回家。”
蓝茵脚步猛地顿住。简简单单四个字,让她一时怔忡。家?
董琪琪弯腰从鞋柜取出一双属于她的拖鞋,摆到她脚边:“换鞋。”
蓝茵垂眸看向那双拖鞋,心口轻轻一颤。她没有多言语,默默换上。董琪琪提着挎包向内走去,她跟在身后,餐桌上已经摆好饭菜,还氤氲着腾腾热气。
往后几日,日子就这样周而复始。
每一个清晨,董琪琪都会早早起身准备早饭,有时是小米粥,有时是清汤面条,偶尔配上两枚煎蛋。蓝茵吃过早饭,独自步行去往幼儿园上班。
每一个傍晚六点多,她踏进门,总能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从电脑前起身,接过她的包,递来拖鞋:“洗洗手,吃饭吧。”
最初听见“欢迎回家”,蓝茵总会一愣,下意识看向董琪琪,仿佛在确认他是不是随口一说。久而久之,她会轻轻点头回应。再后来,每当听见这四个字,唇角便会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到了周四,还没有下班,她心底就已经生出期待。好奇哥哥今天做了什么晚饭,好奇推开家门,是否依旧会看见那个等候自己的人。这份期待来得缓慢,却悄悄在心底扎下根。她尚且没有发觉,自己已然盼着归家。
周五午休,幼儿园终于难得安静。蓝茵坐在窗边,手机轻轻震动。点开,是董琪琪发来的消息。
【周末休息,想去哪里转转?】
短短一行,没有多余的修饰。蓝茵盯着屏幕看了许久。余下大半天,她的心情都轻快不少,会时不时悄悄瞟一眼手机,又怕被旁人看见,连忙把屏幕倒扣在桌面。工作依旧繁杂,孩童依旧吵闹,可身上的疲惫淡去许多。有人已经提前替她规划好了周末。
夜晚晚饭时分,屋内气氛格外松弛。蓝茵说起自己的心愿,想去动物园。谈不上多么盛大的向往,只是年少时少有机会,她一直很喜欢那些圆滚滚懒洋洋的小动物。谈及此处,她双眼闪闪发亮。
董琪琪听着,并不觉得这份喜好幼稚,顺着话题闲谈。说起自己儿时,也曾在动物园盯着酣睡的熊看了许久。蓝茵听得忍不住笑出声。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人,竟藏着这般相同的小欢喜。这点微小的共鸣,让饭后闲谈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松弛。
蓝茵主动开口,这一回由她请客去买门票。手里积蓄不多,但动物园票价不贵。不是刻意想要划清界限,而是希望自己也能付出,回报这份善待。
董琪琪略一思忖,没有拒绝,只揽下中午的午饭:“动物园附近有家小龙虾味道不错,中午我带你尝尝。”
“那就听哥哥的。”蓝茵心底松快。她很喜欢这样的相处,不是单方面被照料,自己也能够有所回馈。
夜里十一点多,两人各自回房,屋子归于寂静。蓝茵躺在床上,脑海里反复想着动物园的行程,还有晚饭时的闲谈,唇边一直噙着浅浅笑意,缓缓沉入睡眠。
凌晨一点多,一阵闷痛骤然从腹部传来。蓝茵蹙起眉头,辗转翻身,起初只当是普通的不适。可一波又一波痛感接踵而至,一阵比一阵锐利。她蜷缩起身子,额角沁出细密冷汗,终于忍不住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声响不大,却穿透薄薄的隔墙,将睡梦中的董琪琪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凝神细辨,确认声音来自蓝茵的卧室,立刻下床。走到门前,没有贸然推门闯入,指尖轻轻叩响门板。
“蓝茵?”
屋内沉寂数秒,才传来一道虚弱沙哑的声音:“哥哥……”
仅仅两个字,董琪琪的心便沉了下去:“怎么了?”
门内迟疑片刻,那桩难以启齿的私事,终究还是随着绞痛一同涌上来,她小声告诉他,自己来了例假。
董琪琪微微一怔,瞬间明白过来:“是肚子疼得厉害吗?”
没有应答,沉默已然就是答案。
“先把睡衣穿好。”他隔着房门出声,“我去给你煮一碗红糖姜水。”
“不用。”蓝茵的声音轻飘飘的,“过一会儿就会好。”
这么多年,她早已经习惯独自硬扛。疼就忍着,难受就熬过去,睡一觉便挨到天明,不愿半夜去麻烦任何人。
可门外的人,并没有顺着她的推辞妥协。
“先把衣服穿好。”董琪琪的语气比平日里重上几分,“我这就去弄。”
“真的不用……”
“你不肯开门也没关系。”门外安静一瞬,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要是一直不开,我就直接开门进去了。”
话音落下,脚步声走向厨房。
蓝茵躺在床上望着门板,心绪翻涌。她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人,明明自己反复说不必麻烦,对方却依旧执意要照料她。她还想推辞,终究还是撑着身子坐起,穿戴整齐,打开了房门。
客厅的灯光已经亮起。董琪琪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锅里的姜水冒着腾腾热气。他没有回头,只出声询问:“很疼吗?”
蓝茵轻轻摇头,力道微弱。董琪琪没有戳破她的逞强,转身从储物柜拿出一包夜用卫生巾递过来。
蓝茵愣住。
“去换一下。”他语气自然平和。
蓝茵接过包装袋,指尖攥着包装,脸颊发烫。这般私密的事情被妥帖顾及,让她窘迫不已,却没有推辞,拿上干净内裤快步走进卫生间,关上房门。
卫生间内,处理过后,看着沾染血迹的旧内裤,她陷入进退两难。往日寄居生活教会她事事周全,生理期碰凉水对身体不好,可丢进洗衣机多有不便,随意搁置在此又太过失礼。几番纠结,她只能简单包好,扔进垃圾桶。
走出卫生间,看见董琪琪已经换好外出的鞋子,家门虚掩。餐桌上摆好一碗冒着热气的红糖姜水。
“先把这个喝了。”他说道,“我出去一趟。”
蓝茵愕然:“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下楼买点东西。”他回头嘱咐,“喝完就回床上躺着,卧室门不要关死。”
不等蓝茵再多发问,门轻轻合上,屋内重归寂静。
蓝茵站在客厅,双手捧着温热的瓷碗,红褐色的姜水氤氲暖意。眼眶一点点泛红。方才有人在旁,她尚且可以强撑平静,此刻四下无人,压抑的情绪终于决堤。眼泪毫无预兆滚落,一滴一滴坠进碗中。她慌忙抬手去擦,泪水却越落越多。
并不是单单因为腹痛。过往那么多难熬的时刻,父母离世,寄人篱下,四处流浪,被黑中介欺骗,她全都咬牙熬住,从未这般失控落泪。可此刻,不过是凌晨一点,有人愿意为她熬煮姜水,提前备好贴身用品,不顾深夜下楼采购。被人真切放在心上的滋味,竟这样叫人绷不住。
十几分钟之后,门锁转动,董琪琪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蓝茵蜷缩坐在沙发上,眼眶通红,还带着未散尽的细碎抽泣。
董琪琪没有追问她落泪的缘由,也没有刻意视而不见。走到她身旁,看见碗已经空了,唇角微微扬起一点柔和:“还算听话。”说罢,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
蓝茵脸颊倏然发烫,身子却不自觉松弛下来,只一双眼睛依旧红红的。董琪琪把购物袋放在她伸手可及的茶几上,里面装着暖宝宝、一次性内裤,还有几样日用杂物,没有一一拿出来细说。
“动物园明天不去了,在家好好休息。”
蓝茵抬起头,心底漫开浓重的失落。她盼这场出行已经许久,盼着坐公交,盼着一同看小动物,盼着和他第一次外出。疼痛把情绪放大,小小的遗憾也变得沉甸甸。
她抿了抿唇,声音裹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真的不能去吗?”
董琪琪闻言微微一怔。看着眼前流露出小性子的姑娘,没有觉得她不懂事,也没有责备她矫情。他坐到沙发边,放轻了语调:“等你身体舒服了我们再去,动物园又不会跑。身体要紧。”
蓝茵依旧闷闷的。理智上知道自己不该任性,可今夜身心脆弱,实在很难完全平复。
董琪琪静静看了她片刻,伸出手,隔着一层薄薄睡衣,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掌心缓缓轻柔打圈。没有半分暧昧,只是哥哥对难受的妹妹最朴素的安抚。
温热透过布料缓缓渗进来,一点点抚平绞痛。蓝茵紧绷的身体慢慢舒展,靠着沙发靠垫,目光落在被子边角。心底那点委屈,也随之慢慢消散。
后知后觉,她也察觉到自己方才有些任性,还为出游闹过小情绪,脸颊泛起薄红。可她没有躲开,贪恋这份难得的温柔。多么希望时间能够走得慢一点。在这里,她不必时时刻刻坚强懂事,不必害怕成为旁人的负担。她是他的妹妹,他答应过会护着她。
夜色愈发深沉。董琪琪把暖宝宝、水杯一一摆放妥当,确认她痛感缓解,便准备起身离开。
“哥哥。”蓝茵轻声唤住他。
董琪琪回过头。她喉咙里攒着一句谢谢,到嘴边,却只轻轻点了下头,转身回到卧室钻进被窝。千言万语不必宣之于口,董琪琪却已然懂得。
他走到床边,再一次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替她把被角掖严实:“睡吧,有什么事再叫我。”
这一夜,卧室门虚掩着没有关上。客厅留一盏微弱的小夜灯,柔和光线顺着门缝淌进卧室,静静陪着熟睡的少女。
蓝茵在沉沉睡意里,真切读懂了一件事。家从不是门牌地址,也不是一纸户口。而是当你深陷难受之时,有人会在深夜叩响你的房门;即便你一遍遍说着不用,依旧愿意为你奔波;记得你所有难以开口的细碎难处;在夜色笼罩下,轻声告诉你:别怕,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