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啭千声》叶惊玉

3、妘报巧定真相，百合惊落清霜 真的不后悔

　　妘家三报。

　　太白报，六十多年前刊登伍家无法无天的铁证却能全身而退，此后名震四方。不畏强权的态度，敢于发声的反抗，追求真相的信念，拥有大量民众基础信任，是新闻界独一份的存在。

　　星月报，是太白报的副刊独立。极具浪漫主义特色，又敢于尝试新媒体创作，吸引了众多青年群体的支持。

　　开阳报，太白报分刊。主要内容是最前端的科研成果和科学家深度访谈。分刊后增加日常科学知识普及，或穿越小说或青春漫画或舞蹈歌剧等全新的形式出场。直接打通全年龄段的学生和科学爱好者，成为“妘家三报”的销量之最。

　　花柘北中学，玉京时间十四点半，多云卷积。

　　小仓鼠土豆像只脾气暴躁的野猫，在屋里头翻着三报联刊特别版报纸，啃着一块压缩饼干，一点不比鼠粮好吃。耶耶悲从中来，“哪怕在争端四起的苦日子里，都好歹有口热面条汤吃。”以前吃不到的苦，现在倒是全吃得饱饱的。耶耶本来怀疑霍鸣有心折磨人，在家观察两天才知道，靠，他真的吃这破玩意。

　　别说，淘汰的报纸还挺好看，尤其是星月报风格的“残存的爱意，送别连理桥”，残留的祈愿是爱意的延续，过往的回忆是专属的珍藏，彼此相见，在另一个冬天。

　　“金乌女神啊，求求你……我们就在一起共赴余生……求求你！我真的真的很爱他！”

　　耶耶感动得一塌糊涂，刚翻页，就看见霍鸣和小小的自己的合照，横贴在黄金分割线处，又迷人又可爱，算不算另一种程度的追星成功呢？

　　第一目击者证词：“我来迟了。”下面是现场传唤的证词。

　　耶耶的心情又沉重起来，很想很想家，霍鸣不在家，想到两天前的侧影，就冲动地决定偷偷跑到学校去瞧瞧。其实并没有人拘他在这里。

　　天空的积云如白色的薄雾笼罩着整个学校。耶耶心情复杂地凝望着所见的一砖一瓦，一花一木。原来他一直在学校里。未来的学校比起现在的，多了人群的喧嚣，少了……应该说是几乎全没了。在此刻，他感觉他读懂了叶教授回校演讲时，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满溢而出的复杂。越飞越快，越来越冷，耶耶一头扎进淇泉源水里，全身淹没其中，才知觉自己真实地活在这个世界。

　　竹影摇摇，溪水潺潺，嗟尔君子，无恒安处。竹叶沙沙，泉水淙淙，嗟尔君子，慎独慎微。竹花呜呜，雨水沥沥，嗟尔君子，戒慎尔止。

　　㬊珺绡悠哉地走在小石子路上，和电话另一头说话，“奶奶，我知道啦，会找王老师……”话还没说完，和刚与宋老师一起游学回来的沈知穗迎面相撞。目光顿住，耳朵嗡鸣，喉结滚了一圈，不好听的话恰卡在齿间还好没说出口。一句小声的对不起竟能打发了这位小祖宗。

　　天边的云和心间的云一齐炸开一道彩虹。

　　“哦豁！”耶耶的小脑袋一点点接一点点地推出水面，扯竹叶遮住竹叶，藏缝隙里偷偷看戏。

　　另一边的沈知穗没在乎他，一颗心全扑在家里，指腹狠狠地攥紧骨肉，热泪含住眼眶不停打转。

　　日将落，天近黑，沈知穗不能接受沈静姝姐姐的死亡，俯趴在棺材上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一句句姐姐反复呼喊，而后是止不住的眼泪。

　　“你不是说会照顾好姐姐吗？你说话啊，沈来帝！”沈知穗冰冷的质问如重重的钟声敲进沈来帝空荡的内心。

　　沈观复先听不下去了，开口说：“知穗，我们的爱不比你少。出事那晚，大姐冒雨出门，一夜没睡。第二天下大雪，我们报警一起找都没有找到人。第三天中午天气好点，有人报警，才在稻香江中后段的碇步桥找到。知穗，我们……”真的尽力了，也很爱很爱她。

　　“闭嘴！娃娃头，闭嘴！事后补救是本该有的态度，不是日常失职的借口！”沈知穗很少咄咄逼人，若说锋芒，家中人都不及她。

　　沈时岫觉得她简直无理取闹，拿家人出气，又见沈观复还想上前安慰和解释一下，忙拉住三姐，阴阳怪气地说：“好妹妹，就数你最关心她，也偏就你不在！只知道打电话回来告诉我们，她心情不好，需要多照顾照顾。前途，哼，比天大！”

　　沈知穗不屑与在学校消磨天赋过日子的沈时岫说话。抬眼看见沈照禅穿着单薄的齐膝白连衣裙静静伫立在一旁护着七妹妹沈安娜，也没再说话。

　　天彻底黑下来了，一切都已成定论。沈家后山的小土坡，又多了一个墓碑。小小的沈安娜还不知道，二十年后的小山坡，又会多不少孤魂，又会多不少墓碑。小小的沈安娜更不会知道，而后会发生的一切竟和她有所关联。

　　玉京市，晓河北，新洛城区，梧桐路，清霜园，三栋六楼。

　　清霜园，十年前易家开发的楼盘，共三十七栋，一楼七层，一楼物业大厅，二楼花园餐厅，三楼自然小苑，后面的四楼为一梯一户，是同批次涌现出来的现代新型住宅成功尝试的代表。至于价格嘛，是陆父一个玉京市的小公务员所负担不起的，更别提每年高昂的物业费和节日里正常的人情往来。

　　月色像荡漾的水波在夜空中层叠递进地舒展化开，星光像晶莹的糖霜在暮色中零零碎碎地自由散落。平淡的灯光打扰了心酸的角落，洛依的房间搬空，被新的礼物填满。

　　阳台上，霍鸣悠哉悠哉地坐在椅子上，霍母端来红茶果干，陆父翻出把吉他弹起小歌。

　　“你的技巧娴熟不少。”霍母轻抿一小口茶，翡翠手镯泛着温润的光泽，柔和地看向儿子，打量着说：“妈妈太忙了，抱歉，鸣儿。最近公司在开展海外的游戏项目，…下周一得空就陪你。”她知道霍鸣不在意，却不成想不在意得叫人心痛，目光下意识投向老公寻求帮助。

　　陆父抚摸了一把霍鸣的小脑袋，耐心地说：“是我们最近太忙了，忽略了你们俩个。”余光见霍以丽蹙眉要生气他胡说，悄悄挑眉调皮了一下。他站起身来，鞠躬单膝一气呵成，温情脉脉，爱意溺毙，说：“不知道今晚是否有空共舞一曲，我的公主殿下。”

　　翩翩起舞的身影，酒红色的休闲衬衫和卡其色的珊瑚绒睡衣，简单又幸福。霍鸣无奈地扫了一下周围，小把戏，想说什么又狠狠咽下去，免得多余回房间去了。

　　很久很久没有肆意胡闹，两人依偎在一起，久违地有一搭没一搭地讲闲话。

　　“没想到连理桥会塌。”“是啊，转头想想，离别也像一个奇迹。”“我是不是真的忙过头了？儿子的一点心思都查觉不到？”“他心里很爱你，何况青春期的心思哪里查去。”“我有点后悔，真的，选择了我的理想，而放弃他的童年。”“你先是你，才是我的妻子，再是他的母亲。”“嚯！”“我也悔啊，我也不好，一直外派，我真自私啊。”“哼~”“哪有什么选择，永远不后悔的？”“嗯？”“除了选择爱你这件事。”“哦。”

　　阳台的灯光忽而亮起，满满的百合花在冬天盛开，不知费了多少功夫。陆文温拿出一个礼盒递过去，是一条山羊绒的短围巾，印着紫薇花。庚婺同明。盒子是朱颜阁的，做功却不够精细，也不知费了多少功夫。两人相视一笑，深深地拥抱在一起，直到桌上的茶水淡下去。

　　真的不后悔吗？那年的雨夜，舍弃一切尊严，跪在我家门前，换不来一句成全。真的不后悔吗？那年的午夜，如果没有选择我的话，就能够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了吧。

　　另一边霍鸣看见满屋的礼物，知道是母亲从各国各地用心挑选的，在意是真的在意，不重要了也是真的不重要了，学业繁忙是很好用的借口。他想，等父亲有空的话，会折腾好的。

　　回到自己的房间，整齐反而不好。桌上是父亲的礼物，他总这样，不收就托王老师塞给我，向来拒绝不了。阳和启蛰。盒子是朱颜阁的，一件红色针织钮扣毛衣。果然，两边袖口内都绣有百合花。衣服晾衣架上，明天再穿吧。

　　零点时分，天色已深。霍鸣从床上醒来，微微的声响叫夫妻俩又在厨房忙碌起来。满桌的食物冒着热气，他的视线落在盘子上，是二楼的，“切”。

　　陆父知道这只小兔崽子多半不吃，耐心地解释清楚，说：“一，菜是超市买的，看你睡着才没带你。二，妈妈做的，爸爸就洒了把葱花。三，往你左边看，放碗碟的橱柜一直都锁着，钥匙嘛，我忘放哪儿了。如果你非要，爸爸拿铁锅把玻璃砸了，也不是不行。”

　　霍母真怕儿子说出个好来，起身舀汤，柔声说：“薄荷鲫鱼汤，特意做的，尝尝。”

　　霍鸣刚喝一口，瞪了一眼假装无辜的陆文温。难喝，还不如吃压缩饼干。小小的汤匙划过碗壁，白锁今天带点小得意的表情，在波纹中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