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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白等 高考结束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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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那天,廖微澜走出考场时,手指上还留着中性笔的墨印,搓了两下没搓掉。
收卷、清点、放行,等校门真正打开,人潮才轰地涌出来。有人把草稿纸撕成碎片往天上抛,纸屑落在她肩上,又被谁撞掉了。她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耳边全是尖叫、大笑、哭着喊彼此名字的声音。
十二年,就这么吵吵嚷嚷地结束了。
回到家,她几乎睡了一天一夜。6月9日,她把三年的试卷和练习册捆成废纸卖掉,换了十几块钱,买了个冰镇西瓜,抱着在电视机前看了一整天电影。那种轻松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连呼吸都变软了。
可这份轻松只持续了一天。
6月10日,她和“砚秋”约好见面的日子。
他们聊了一年半,从“既白”到“砚秋”,每个字都熟得像呼吸。可越是熟,越是要见面,她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离约定时间还有几个小时,廖微澜已经站在卧室镜前,把自己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新买的白棉布长裙,干干净净的白帆布鞋。平时在学校为了方便总扎得高高的长发,今天全部散下来,柔顺地垂在肩头。
她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裙子是不是太素了?显得人寡淡。鞋子倒是干净,可干净得有点刻意,像小学生参加升旗仪式。头发这样散着会不会太普通?扎个半丸子头是不是更好?可那样又好像太随意,显得她根本没把这次见面当回事。要不要涂点口红?她拿起唇膏又放下,怕颜色太艳,显得太用力,好像她多在意这次见面似的。
她忽然又想到一个更要命的问题:万一线上的他和线下的他,根本是两个人怎么办?万一他说话的方式、笑的样子、走路的姿态,跟她在脑子里描摹了无数遍的那个影子对不上怎么办?她甚至不确定自己到底是喜欢他,还是喜欢那个在文字里被她一点点补全的、根本不存在的人。
越想越乱。她索性不再照了,拎起包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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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馄饨店的路上要穿过一条窄巷。六月的光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青石板上。她走过的时候,正巧有一片光落在她肩头。
她停下来,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鬼使神差地,她举起手机,调成前置,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阳光正好打在脸上,眼睛里映着梧桐叶缝隙里漏下来的碎光,嘴角弯着,连她自己都觉得,那张照片里的她,比平时好看。是那种没怎么修饰过的好看,像夏天本身。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拇指在发送键上悬了几秒。
发完就后悔了。她甚至想撤回,又觉得撤回更欲盖弥彰。最后只能把手机塞进包里,假装自己没干过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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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字号馄饨店,木门被轻轻带上,风铃叮当响了一声。空气里弥漫着骨头汤和猪肉虾仁的鲜香。
廖微澜坐在靠窗的角落。正午十二点刚过不久,街口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鸣笛声。
那鸣笛声尖锐地由远及近,撕开盛夏正午的闷热。她下意识抬头,透过玻璃窗望出去。救护车从巷口疾驰而过,车顶蓝红交替的急救灯一闪一灭,像两道冰冷的利刃,从馄饨店窗前掠过,在她眼睛里闪烁得忽明忽暗。
那一瞬,她的心脏毫无征兆地猛跳了一下,胸口莫名发闷。看着那抹红蓝光影消失在街角,一丝心悸缠上来。她忍不住想:这辆救护车,会不会是什么不好的征兆?
可她很快摇了摇头,自嘲地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开。什么时候了,还信这个。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机。砚秋没有回消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点多的时候,系着蓝布围裙的阿姨拿着抹布走过来,看了看桌上那碗几乎没动、已经凉透了的馄饨:“姑娘,要不要给你热热?”
廖微澜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局促地摇头:“不用了,谢谢阿姨……我再等一会儿。”
阿姨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店里客人吃完陆续离开,只剩她一个人,从正午安安静静守到现在。她起身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时发现阿姨把碗往边上挪了挪,没撤走,但桌上多了一壶热水。她坐下来,又开始反复看手机。锁屏,解锁,再锁屏。每次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心里都会紧一下,然后又空一下。
她打开和砚秋的聊天记录,往上翻。
昨晚他说“明天见”,她回“明天见”。
干干净净六个字。她反复看了几遍,想从这六个字里看出点什么,可他平时说话就是这样,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她以前觉得这是成熟稳重,现在却忍不住想:他到底是真的性格如此,还是其实没那么在意?
她又翻到更早的记录。有一回她半夜发了一长段话,讲自己模拟考考砸了,讲到后面有点语无伦次。
他隔了快一个小时才回,只有一句:“一次考试说明不了什么。早点睡。”
她当时觉得他冷静又可靠,可现在再看,她忽然不确定了,那到底是真的关心,还是敷衍?
她不敢再往下想。
一下午,她只通过“寄风”给他发过一句话。
时间显示是下午两点十七分。
“砚秋,你还好吗?”
发完,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消息发出去,没有回音。像一颗石子丢进深井,连落地的声音都听不见。
她告诉自己,他也许在路上,也许没看手机,也许……可再往下想,她不敢了。她怕自己催得太紧显得难堪,又怕自己什么都不做,就这么干等,像个傻子。
她甚至开始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是不是刚才那条消息语气不对?是不是不该发那张照片?是不是他看完照片之后,觉得她跟想象中不一样,所以不想来了?
她想起自己发完照片后,他一个字都没回。以前他至少会回个“嗯”或者“收到”,这次什么都没有。
她忍不住想:是不是那张照片里她笑得不好看?是不是光线太强,显得她眼睛眯起来了?是不是裙子显得土?是不是他根本不喜欢那种在巷子里随手拍的照片,觉得太随意、太不正式?
她忽然很后悔。后悔发那张照片,后悔穿这条裙子,后悔散着头发,后悔约在今天。她觉得自己好像把所有的底牌都摊开了,然后对方却连看都没看。
又从下午两点多等到五点多,窗外的天色还是亮的,盛夏的傍晚来得迟,阳光从玻璃窗上斜斜地切进来,在她手背上投下一道暖黄的光。
她等得近乎麻木,砚秋始终没有出现,一条消息也没有。
漫长的等待里,她的脑子像走马灯,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可能。
他是不是记错了时间?
可他们昨晚还确认过。
他是不是记错了地址?
可她把聊天记录翻了三遍,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会不会……他其实根本不喜欢照片里的她?觉得她太稚气,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再或者,最难受的猜想漫上来,这一切会不会只是她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屏幕那头聊得火热的岁月,也许只是他无聊时的随手消遣。她在他眼里,可能只是个还没长大的、乳臭未干的小屁孩。
她甚至想过,他现在是不是正跟别人在一起。是不是那个“别人”比他想象中更好,所以他才连一句“不来了”都懒得说。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觉得自己又荒唐又可怜,可她控制不住。
“都这个点了,从中午等到现在,可别是放你鸽子了吧?”阿姨心疼地叹了口气,走过来把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馄饨撤下去,“现在的年轻人啊,约好了时间怎么能这么不上心。要是实在不来,就打个电话呀。”
“他……没有我的电话。”廖微澜轻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
可她心里其实已经开始信了。信自己可能真的被放鸽子了。信自己可能只是别人生活里一个可有可无的消遣。她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着新裙子的裙角,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精心挑了裙子,洗了鞋子,散了头发,对着镜子一遍遍地照,又在心里把见面时的每一句话都排练了几十遍。结果那个人,连来都没来。
她站起身,付了钱,说了句“谢谢阿姨”,走了出去。
晚风穿过弄堂,吹在身上带起莫名的一丝凉意。路边的玻璃窗倒映出她泛红的眼眶和失落的侧脸。她咬着唇,看着窗外斑驳的树影,把手机紧紧攥在手心里。
八点多的时候,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她几乎是慌慌张张地低头去看,屏幕上是“寄风”的消息,来自砚秋。
“既白。项目的数据出了个大问题,一直在处理,没来得及跟你说。让你白等了,对不起。下次见面,好好赔罪。”
短短的几行字,她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项目。数据。没来得及。
她盯着“下次见面”四个字,忽然觉得眼眶里那点发烫的东西,好像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压了回去,闷在胸口,不上不下。
她想回点什么,手指在输入框上停了很久。
打“没事”,觉得太轻。
打“好”,觉得太冷。
打“你忙吧”,觉得太委屈。
打“我等了你一天”,觉得太矫情。
打“你是不是根本不想来”,又怕一发出去就收不回来。
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过去一句:
“没事,你先忙。”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低下头,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白帆布鞋。鞋尖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小点灰。她用指甲轻轻刮了两下,没刮掉。
她忽然很想问:你中午那会儿,到底在干什么?是真的在处理数据,还是只是忘了?你看到我发的那张照片了吗?你觉得好看吗?你说明天见,为什么没来?
可她一个字都没问。
她盯着窗外发了好一会儿呆。她想起中午那辆救护车,心里又莫名地跳了一下。明明知道跟他无关,明明知道他好好的,可就是放不下。她甚至荒唐地想:如果他真的出了什么事,是不是反而证明他是在乎她的?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甩了甩头。
自己真是个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