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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坠落与等待 “叮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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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
寄风软件响起一声提示,那是他们一年半来最熟悉的声效。
顾寒当时站在巷子这一侧,他点开消息。页面加载得极快,率先跃入眼帘的,却不是往常那些一笔一划、工整漂亮的电子信件,而是一张明亮得惊人的照片。
照片是在学校的林荫道上拍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在背景里晕染成一片片梦幻的光晕。照片里的女孩正微微歪着脑袋,一头乌黑的长发随着微风在肩头飘散。她穿了一条洗得极干净的素白长裙,正冲着镜头笑得眼睛弯弯,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盛夏里最干净、最灿烂的碎光。
照片下方跟着一行手写的小字,笔迹俏皮:
“砚秋,一会就要见面了。如果你见到我却认不出我,那多尴尬。所以,先给你交个底啦。”
顾寒忍不住地扬起嘴角。他收起手机,抬起头,隔着车流远远望见了她。
她正迈步走向对面的老字号馄饨店,午后的光斜斜落下来,在她抬脚跨过门槛时轻轻晃了一下,那条白裙的裙摆在风里短暂地扬起又落下。她抬手拢了一下被风吹散的长发,顺势推开了馄饨店的玻璃门,门上的风铃晃了一下,她的身影便消失在门内。
顾寒下意识地抬腕看表——离他们约定的见面时间,整整早了十五分钟。他的嘴角不由得微微翘起,心里浮起一丝微妙的默契与欣喜,默默地想:果然,她和我一样,都是守时的人。
他收回目光,带着二十一岁少年满怀的欢喜,准备跨过马路去与她相见。
可右脚迈出去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不对了。
脚抬离地面的时候,脚背没有像往常那样自然向上勾起。整只脚松松地垂着,脚尖朝着地面,像一只失去了牵引的钟摆。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大脑里发出了“抬脚”的指令,大腿也的确在发力,膝盖也在向前送,可那个信号传到脚踝时,像撞上了一堵墙。脚踝纹丝不动,脚尖直直地戳向柏油路面,在还没来得及完成落地滚动时便卡住了。
他整个人被惯性带着向前扑了出去。
“吱——!”
一声尖锐的刹车声撕裂了街道的安静。一辆黑色轿车在距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堪堪停住,车身剧烈地晃了一下。车窗被迅速降下,司机探出头,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不要命了是不是?!碰瓷啊?!连路都不会走,长双眼睛当摆设的啊?!”
顾寒的掌心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可最诡异的是,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右腿了。没有酸胀,没有疼痛,就像凭空从他的身体上被摘除了一样,变成了一块毫无知觉的生铁。
他脸色苍白,勉强朝暴怒的司机摇了摇手表示歉意,咬着牙撑着左臂,试图把身体撑起来。他把重心压在左腿上,左膝用力一顶——上半身撑起来了。可右腿软绵绵地拖在后面,脚踝依旧毫无反应。脚尖朝下点着地面,他就像被人从身后死死拽住了那只脚,怎么也无法完成“站起来”这个动作。
“小伙子!没事吧?怎么好端端摔了?”
书云巷口几个路过的行人见状,热心地围了过来。一个身材魁梧的外卖小哥和一位路过的大叔没想那么多,只当他是普通的腿脚抽筋或者中暑脱力。
“来,搭把手,先把他扶到树荫底下歇着!”
大叔和小哥着急地跨步上前,没多想就凑到顾寒身后,弯下腰,双手从他腋下穿了过去,用力往上一托。
顾寒自己也急着想起来,咬紧牙关配合着把重心往上提,左腿拼命使劲——
被托起来的那一瞬间,后背像被人从里面用钝刀猛地劈了一刀。他整个人突然发出了一声痛苦的低吼。
右腿在这一刻猛地绷死了。整条腿连同脚踝刹那间锁住,脚尖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姿态笔直向下绷紧,肌肉硬得像一根铁轴,整条腿在半空中剧烈地高频颤抖。
他的右手也彻底失去了控制。手机从指缝中跌落,屏幕在水泥地上裂成密麻的蛛网。手指在空中剧烈地抽搐,幅度大得吓人。
大叔和外卖小哥被顾寒身上突然爆发出的僵直力道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下一滑,顾寒再次重重栽倒在柏油路面上。这一次,他的半边脸颊狠狠磕在地面上,沥青擦破了皮,渗出细密的血珠。
“卧槽!他怎么了?!”
“妈呀,他全身都在发硬!手抖得太吓人了!”
周围的人群炸开了锅。原本想帮忙的几个人吓得连退好几步,脸色惨白。
倒在地上的顾寒,此刻的样子足以让任何一个人感到恐惧。他拼尽全力想要呼救,可面部肌肉和舌头完全麻木,喉咙里只能发出“啊……呃……”含混而粗重的吞咽音。他双眼瞪得极大,瞳孔却失去了焦距,眼神空洞地盯着上方的天空,眼睑也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这、这绝对不是中暑!是不是癫痫发作啊?!”
“看着不像啊,他没吐白沫,但是身体僵得跟块石头一样!”
“快快快!别碰他了!赶紧打120!这人快不行了!!”
路人们彻底慌了手脚,没有人再敢伸手去碰他,只能惊恐地围成一个圈,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
“喂,120吗?!书云巷和南大街交界处!有个二十多岁的男生突然摔倒,刚才有人想扶他,他突然全身僵硬得像铁一样,现在手疯狂抽搐,眼睛失焦,话也说不出来了!对!看起来非常严重!你们快点来啊!!”
年轻人的呼救声带着一丝破音,从头顶传来。
顾寒听着头顶那些为他惊恐、为他呼救的声音,视野边缘开始泛黑,像有人慢慢拉上了窗帘。
没有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体究竟出了什么问题。连顾寒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说好要一起吃饭的女孩,此刻就在几十米外的馄饨店里。
而他被死死地钉在了这里。
急救车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最终带着冰冷的尾音,彻底撕裂了盛夏的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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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寒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光线已经完全不同了。
头顶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鼻子里是浓重的消毒水气味,手腕上贴着医用胶布,连接着一根透明的输液管。他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躺在医院里。
他想动一下,身体却沉得厉害。视线有些模糊,医生白大褂上的纽扣在他眼里是重影的。他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指尖碰到被子,触感是真实的。可再往下,整条右腿酸胀得厉害,像被人反复拧过又松开,肌肉深处残留着一种钝钝的痛。他低头看了一眼——被子下面隆起一个长条的轮廓。他试着动了动脚趾,脚趾没有任何回应。那种熟悉的、使不上力的感觉,从膝盖以下一直延伸到脚尖,像一条被掐断的线。
“醒了?”
旁边有人说话。他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正站在床尾翻看病历。
“你中午被120送来的,”医生说,语气很平,“送来的时候全身肌肉严重痉挛,我们给你用了镇静剂,你睡了好几个小时。你室友在外面等着呢。”
室友。顾寒愣了一下。
“你手机摔碎了,路人捡起来放回你口袋里的。后来你室友打电话过来,护士接的。”
医生放下病历,走到床边:“目前还不能确诊,需要等神经内科的医生明天上班后做进一步评估。你先好好休息。”
顾寒没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该问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问什么。
医生话音刚落,病房门就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了。苏呈允第一个冲进来,后面跟着陆寻和韩淳旭。三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紧绷,看见顾寒睁着眼,苏呈允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床边。
“你他妈吓死我们了。”苏呈允的声音有点哑,“下午给你打电话想问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接电话的是个护士,说你被120拉走了。我们三个直接从实验室跑过来的,代码都没来得及存。”
韩淳旭在后面补了一句:“已经给叔叔阿姨打过电话了,他们买了最近一班高铁,大概半夜到。”
陆寻站在床尾,没说话,只是看着顾寒那条被子底下的右腿,眉头拧了一下。
韩淳旭凑到床边,打量了一眼顾寒那张惨白的脸,忽然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点故意挤出来的调侃:“告诉你别天天跟拼命三郎似的,现在可好了,彻底得歇几天了。”
顾寒想笑,嘴角动了动,没扯起来。韩淳旭也不在意,自己先乐了一声,拍了拍床沿:“行了行了,别丧着个脸,你人没事就行。医生说你就是累的,休息两天就活蹦乱跳了。”
苏呈允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韩淳旭用胳膊肘杵了一下,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们其实都不知道顾寒到底怎么了——医生只说了“待查”,可谁也没往坏处想。二十出头的人,摔一跤能有多大事?大概是低血糖加熬夜,养两天就好了。
顾寒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被沙子磨过一样发疼。他听见自己用嘶哑的声音问:“……几点了?”
“快八点了。”苏呈允说。
快八点了。他用力闭上眼睛。约好的那顿午饭,已经过去了一个下午。她那样守时的人,等不到人,大概早就走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胸口便闷得发紧。他抬起左手,在床头摸了摸——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在了这里,屏幕裂得不成样子,但还能勉强操作。他眯着眼,把手机凑近,打开寄风软件,页面加载得极慢,每一秒都像在拉长。终于,消息弹了出来。
她的信只有一行,静静地躺在那里:
“砚秋,你还好吗?”
时间显示是下午两点十七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点开输入框,用那只还能活动的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既白。今天看到你了,可是莫名其妙身体出了些问题,所以未能得见。实在过意不去,下次见面我一定好好赔罪。”
打完这一行,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没有按下去。
他盯着“身体出了些问题”这几个字,越看越觉得刺眼。什么叫“出了些问题”?她要是追问怎么办?要是打电话过来怎么办?他总不能告诉她自己在医院,右腿动不了了。
他逐个删掉,重新打了一遍:
“既白。项目的数据出了个大问题,一直在处理,没来得及跟你说。让你白等了,对不起。下次我提前到,好好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