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白》叙白记事

10、手杖 九月末的一

　　九月末的一天傍晚，大学城后街的烧烤摊上烟雾缭绕，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呛得苏呈允连打了三个喷嚏。

　　“谁想你了。”陆寻把一串烤得焦香的五花肉递过去。

　　“我妈。”苏呈允揉了揉鼻子，接过来咬了一口，又叹了口气，“我妈说，当年他们毕业，学校直接分配，哪像我们现在，像一群没头苍蝇一样往招聘会里挤。”

　　陆寻哼了一声：“别提了。我今天投了八份简历，人家问我有没有实习经历。我说跟着学校做过一个课题，人家笑了笑，说‘我们要能直接上手的’。”

　　“上什么手，我连门都还没摸着呢。”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着，筷子在盘子里翻来翻去，没一会儿就把半盘烤肉扫荡光了。韩淳旭坐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花生，神情悠闲得不像一个即将毕业的人。

　　“你倒是清闲。”苏呈允斜了他一眼。

　　韩淳旭把花生米扔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有什么好急的？我爸那边早就等着了，毕业就回去。”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我跟顾寒那个项目，第一笔款子已经打过来了。虽然不多，但够我吃一阵了。”

　　“所以你毕业就是老板了。”陆寻说，“我们毕业就是社畜。”

　　“顾寒才是老板。”韩淳旭笑，“我就是个给他打工的。”

　　提起顾寒，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一瞬。

　　整个暑假过去，顾寒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电话打不通，消息回得很慢，有时候隔一两天才回一句“没事，在处理点事情”。没人知道他到底在哪里，在干什么。偶尔韩淳旭能联系上他，问他在哪，他只说“在外面”，再多问，就不回了。

　　“算了，不想了。”苏呈允端起啤酒杯，“来，喝一个。”

　　三个人碰了杯，仰头把冰凉的啤酒灌下去，暑气也跟着散了几分。

　　回到宿舍楼的时候，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一闪一闪的。苏呈允走在最前面，掏出钥匙开门。门推开的一瞬间，他整个人愣住了。

　　靠窗的下铺，那个空了三个多月的床位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微微侧着身，手里捧着一本书。听到门响，他慢慢合上书，转过头来。

　　苏呈允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瘦了。这是他的第一反应。顾寒本来就偏瘦，现在整个人又瘦了一圈，颧骨微微凸出来，下颌的线条比以前更硬。他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重心明显偏向左边。眼睛还是那样安静的，带一点淡淡的温和，可那温和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磨平了。以前他看人的时候，眼底总藏着一点不动声色的锋利，像刀锋藏在鞘里，不出声，但你知道它在。现在那把刀好像钝了，或者说，被收得太深了，深到连他自己都不太愿意再拔出来。

　　“顾寒？”陆寻从后面探过头来，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炸了，“顾寒？！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韩淳旭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但他反应最快。他一步跨过去，二话不说，直接把顾寒整个人搂进怀里，用力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有些哑：“你还知道回来。”

　　顾寒被抱得有些踉跄，抬手拍了拍韩淳旭的背，语气很轻：“回来了。”

　　陆寻也挤过来，一把抱住他们两个。苏呈允站在门口，鼻头一酸，闷声骂了句什么，也扑了过去。

　　四个人叠在一起，谁都没说话。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操场上传来的哨声。

　　过了好一会儿，韩淳旭才松开手，退后一步。

　　他的目光落在顾寒身侧。

　　床边靠着一把胡桃木色的手杖。长大约一米，杖身打磨得很光滑，是那种老式的、带着一点点古典味道的样式。杖头弯曲的地方被手掌摩挲得发亮，看得出来，已经用了一段时间了。

　　韩淳旭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顾寒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没有解释，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坐吧。好久没跟你们一起了。”

　　四个人坐下来，桌上摆着刚从楼下小卖部买回来的几罐啤酒。

　　苏呈允想问什么，张了张嘴，还是没问出口。陆寻看了看那把靠在床边的手杖，几次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韩淳旭开了口：“顾寒。”

　　“嗯。”

　　“你的腿——”

　　顾寒拉开易拉罐，喝了一口，动作很慢。

　　“没什么大碍，”他说，“已经好多了。”

　　韩淳旭看着他的眼睛，没再追问。陆寻和苏呈允对视了一眼，都选择了沉默。那把手杖像一道沉默的界线，把所有的追问都挡在了外面。他们太了解顾寒了，他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那晚，四个人喝了不少。聊了招聘会，聊了苏呈允投简历遇到的糗事，聊着聊着，话题就拐到了韩淳旭身上。

　　“对了，”苏呈允捏着易拉罐，忽然来了精神，“我听说某人最近天天往大一那边跑啊。”

　　韩淳旭剥花生的手顿了一下。

　　“何止往那边跑。”陆寻接得飞快，一脸幸灾乐祸，“我上次亲眼看见的，在图书馆，人家小姑娘坐着看书，他站在旁边，端着一杯奶茶，那叫一个毕恭毕敬，跟伺候祖宗似的。”

　　“你懂什么。”韩淳旭面不改色，把花生米扔进嘴里。

　　“我不懂，我就是好奇——”苏呈允拖长了调子，“韩公子以前多风光啊，多少学姐学妹排着队，他连正眼都不给一个。怎么这回栽在一个刚进校的小姑娘手里了？还屁颠屁颠跟在人家后头端茶倒水。”

　　“你再说一遍？”韩淳旭转头看他。

　　“我说你像伺候祖宗——”

　　韩淳旭抬脚就踹了过去。苏呈允早有防备，连人带椅子往旁边一闪，笑得直拍大腿。陆寻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一边笑一边还不忘补刀：“关键是人家小姑娘还不怎么搭理他，哈哈哈哈。”

　　“滚啊你俩。”韩淳旭嘴上这么说，耳朵尖却红了一圈。

　　顾寒坐在旁边，看着他们闹，终于也笑了。那笑容很浅，但是真的，连眼底那层灰蒙蒙的东西都淡了一些。

　　“行了。”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苏呈允和陆寻都停了下来，“别欺负他了。”

　　韩淳旭看了顾寒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酒喝到一半，苏呈允忽然想起什么，拍了一下桌子：“对了顾寒，你那个网友呢？就是那个，你俩聊了挺久的那个。”

　　顾寒握着易拉罐的手指微微一僵。

　　“你俩见面了没？”苏呈允喝得有点上头，没注意到顾寒的表情。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顾寒垂下眼，把易拉罐放在桌上，声音很轻：“没。”

　　“啊？为啥？”

　　“没见成。”

　　苏呈允还想再问，被陆寻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终于反应过来，讪讪地闭了嘴。

　　韩淳旭适时地岔开话题，说起项目下一阶段的安排。顾寒接了话，语气恢复如常，好像刚才那一瞬的僵硬从未发生过。可他的手一直放在桌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杖光滑的杖身。

　　夜深了，苏呈允和陆寻喝得东倒西歪，一个趴在桌上不想动，一个靠在床头半眯着眼。韩淳旭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花生壳，准备去洗漱。

　　他回头看了顾寒一眼。

　　顾寒双手撑着床沿，像是要站起来。他先是右手用力按了一下床板，身体微微前倾。然后他顿住了，停了两秒，右手从床沿滑下来，极其自然地垂到身体右侧。借着这个动作，左手不动声色地移到了右大腿上，暗暗按了一下。

　　他的右手重新撑住床沿，左手在右大腿上用力一按。因为右腿使不上劲，他只能将整个人的重心往左侧倾倒。僵直的右腿像是沉重了数倍，随着他身体带起的幅度，右脚鞋尖擦着冰冷的光滑地砖，从床夹缝里被带了出来。

　　“哧——”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刺耳。那是硬质橡胶鞋底死死蹭过瓷砖面时，因为无法抬起而拖出的、极尖锐的刮擦声。

　　顾寒的手指在右大腿上紧了紧。他撑着床边，借着上半身带动的惯性，终于将那条不听使唤的右腿往前带了半步。鞋底在苍白的地砖上仓促地落稳，险些在滑溜的砖面上晃一下。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他站直了，背挺得很直，手杖点在地上，呼吸沉了一下，又恢复了平稳。

　　没有人说话。

　　苏呈允趴在桌上，一动不动。陆寻靠在床头，眼睛半闭着，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念着什么。

　　可韩淳旭停住了脚步，全看见了。

　　顾寒拄着手杖往洗手间走，背挺得很直。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反复练习过的，右脚先甩出去，手杖跟上，左脚再落地。姿势很稳，可那种稳，是刻意维持的、不允许自己露出一丝破绽的稳。

　　韩淳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喉咙动了动。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顾寒从宿舍楼台阶上一步两级往下跳的样子。那时候他走路带风，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微微眯着，带着一股锋芒毕露的英气，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现在那把刀还在，只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顾寒走到洗手间门口，手杖在门框上轻轻磕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顿了一秒，淡淡地说了一句：“别看了。”

　　灯灭了。
　　宿舍里只剩下窗外路灯透进来的昏黄光线，和三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韩淳旭躺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对面传来很轻的一声响。

　　他侧过头，看见顾寒侧躺着，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韩淳旭以为他已经睡了。

　　然后顾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旁边，手垂下来，搭在身侧。黑暗里，他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我欠她一个解释。”

　　韩淳旭没有接话。他知道顾寒在跟他说，也知道他不需要回应。

　　过了很久，久到韩淳旭快要睡着的时候，又听见对面传来一句，比刚才更轻。

　　“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韩淳旭闭着眼，在心里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