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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隐约的裂痕 去见既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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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见既白的前一夜,顾寒睡得并不安稳。
南方盛夏的凌晨三点,宿舍像一只蒸笼。空调在熄灯后已经断了电,余留的凉意早已散尽,只剩下黏稠的热气贴着皮肤。顾寒的脊椎深处忽然泛起一阵沉闷的钝痛。他在凉席上翻了个身,后颈那片肌肉不知什么时候绷紧了,沉甸甸地压着。
他下意识地想把下巴往胸口收一收,试图缓解那股从颈后蔓延下来的紧绷感。可就在下巴刚刚碰到锁骨的那一刻——
一道短促的、尖锐的电流感,从后颈正中炸开,沿着脊柱一路窜下去,像是有人拿一根带电的细针,顺着他的脊髓猛地划了一道。那感觉转瞬即逝,却清晰得让他整个人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后背上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三个室友均匀的呼吸声。上铺的韩淳旭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顾寒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感觉到那阵钝痛像潮水一样涨到最高点,然后缓缓退去。
不过,那一阵莫名的疼痛很快就被清晨白晃晃的阳光和胸腔里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冲刷得干干净净。二十一岁的年纪,身体就像一辆刚加满油的跑车,谁会把一次偶尔的腰酸背痛放在心上呢?
他只当自己昨晚编程序编到太晚,睡得不安稳,落枕了。
“今天是个好天气。”
顾寒一把拉开宿舍的窗帘,南方盛夏的阳光像一盆滚烫的金水泼进来,瞬间灌满了整个凌乱的男生寝室。桌上摊着昨晚看到一半的专业书,椅背上搭着前天换下来没洗的T恤,窗台上那盆绿萝因为缺水蔫头耷脑。可这一切在今天的阳光里都变得可爱起来。
一想到几个小时后就能见到既白,他血液里的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在快乐地叫嚣。一年半,他们只以网名相称。他在信末署名“砚秋”,她署名“既白”。
上铺的韩淳旭被阳光晃醒,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顾寒已经站在衣柜前,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哟,老顾,起这么早?”他拍了拍床板,朝另外两个室友喊了一嗓子,“哎,醒醒,快看,千年老树今天要开花了。”
对面上铺的苏呈允翻了个身,眯着眼嘟囔:“几点了……真去见那个‘既白’啊?”
“那还能有假?”韩淳旭跳下床,趿拉着拖鞋凑过来,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人家通信一年半,今天终于要奔现了。老顾昨晚翻来覆去,床板响了一宿,我一听就知道他没睡着。”
顾寒没理他,继续在衣柜前翻箱倒柜。
顾寒原来在实验室里总是套着件简单的黑T恤、运动裤和运动鞋,今天却破天荒地把十几件夏衣一股脑地抖落在床上。那件黑色印花T恤太随便,穿着去见她还不如穿实验室那件;那件浅蓝短袖衬衫倒是像样,可一上身就板板正正的,活像要去参加社团答辩;那件灰色运动背心更不行,太不着调了。他一件一件比划过去,又一件一件扔回床上。
然后,他看见了那件短袖格子衬衫。
蓝灰细格,棉麻料子,短袖,洗过几次,领口已经软下来,正好配一条深色短裤或牛仔裤。他盯着它看了两秒,脑子里忽然冒出高中同学的话:你们学计算机的,是不是人手一件格子衬衫?如果穿这件去,既白大概会弯着眼睛笑他:“砚秋,你们程序员是不是都靠格子认亲?”她信里画的那个歪脑袋笑脸浮上来。他居然有点期待她那样笑。于是他把格子衬衫抽出来,又配了件干净的白T恤打底。
韩淳旭靠在床架上看他折腾,忍不住啧啧出声:“你行不行啊,都挑了半天了。”
顾寒没搭理他,站在那面贴在柜门上的半身镜前。镜子里的人没有刻意打扮的痕迹,白T干干净净,短袖格子衬衫松松地敞着,整个人看起来清爽而安静。他站在那里,不张扬,也不用力,却有一种让人愿意多看两眼的干净气质。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很夏天,也很像他自己。
他抖了抖衬衫,将双臂伸进袖子里。棉麻面料带着洗衣液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淡淡味道,触感清爽而熟悉。衬衫敞着,他没有系扣,只是把衣襟随意地拢了拢。
然后他坐到床沿,弯下腰去系运动鞋的鞋带。
他的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捏住那根白色的鞋带,试图绕出一个结。可往常闭着眼睛都能完成的动作,此刻却变得有些滑稽——他的指尖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茧,触觉变得迟钝。他分明感觉自己用力了,可那根鞋带却像个泥鳅一样,滑稽地从他的指缝里滑脱了出去。
韩淳旭正拧开一瓶豆奶仰头灌了一口,看见这一幕,差点笑喷出来:“啧,还没见呢,竟然紧张成这样。”
他放下瓶子,朝另外两个室友挤眉弄眼:“你们看看,你们看看,平时在实验室焊电路板手都不带抖的顾寒同志,今天连个鞋带都系不上了。”
“老顾,稳住啊。”苏呈允也乐了,从枕头上支起身子,“不就是见个网友嘛,你平时焊电路板的手稳得很,今天倒好,连鞋带都拿不下来了。”
“人家那是笔友。”韩淳旭纠正他,又转头看顾寒,笑嘻嘻的,“不过说真的老顾,你这手抖得也太明显了。要不要我帮你系?”
“滚。”顾寒终于开口,声音有点闷。
他深吸了一口气,干脆低下头,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的右手。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上,略显笨拙、一下一下地和鞋带较劲。大拇指和食指捏住鞋带,绕一圈,穿过去,拉紧。鞋带在指间滑脱了一次,他调整角度,再来。如此反复。
原本只需要五秒钟就能系好的鞋带,他硬是花了快一分钟才把两只鞋都系得整整齐齐。系到第二只的时候,指尖的麻木感似乎消退了一些,动作也利索了不少。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觉得刚才那阵迟钝好像从没发生过。
韩淳旭全程围观,看得津津有味,最后下了结论:“完了,老顾彻底栽了。”
顾寒没接话。他理所当然地以为,这只是自己头一次见笔友,兴奋过度导致的心慌与手抖。他想起高中时第一次上台演讲,声音抖得像筛糠,手心里全是汗,连话筒都握不稳。今天大概也是这样,只不过紧张的表现换了种方式。
最后,他拍了拍平整的衣襟,在镜子前转了个身。阳光落在他肩上,短袖格子衬衫被照得发亮,露出的手臂线条流畅,二十一岁特有的健康与活力几乎要从镜子里溢出来。镜中的少年冲他挑了挑眉,意气风发。
“走了。”他抓起桌上的手机和钥匙。
“哎哎哎,”韩淳旭在后面喊,“回来了记得汇报啊!那姑娘长什么样,说话声音好不好听,有没有照片——”
顾寒已经推开寝室门,像一阵风一样带着满怀的欢喜冲下了楼梯。
脚步声在宿舍楼道里咚咚作响,惊起几只停在窗台上的麻雀。
此刻的他,心里只装着一件事。
她会不会也像他一样,出门前对着镜子犹豫了很久?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他身上,然后轻轻喊一声“砚秋”——像在确认一个早已熟悉的答案。
而“既白”那两个字,他在心里预习过很多遍。今天,它们终于要在同一座城市的阳光里,落到她耳边了。
他攥了攥手心,加快脚步。热风扑面,蝉声铺天盖地。
他连空气都觉得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