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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寻常 工作、婚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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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后。
早上七点十分,廖微澜被第二遍闹钟叫醒。
她关掉声音,起身拉开窗帘。十二月上旬的米兰天亮得晚,昨夜的雨还积在对面楼房的屋顶和街边停着的车上。楼下咖啡馆已经亮起灯,几个赶早的人站在柜台前喝咖啡,一辆白色送货车停在路边,司机敞着后门,正把一箱箱牛奶往店里搬。
微澜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厨房。
她和安娜合租的公寓不大,两间卧室分在走廊两侧,客厅连着厨房,离地铁站只有几分钟。安娜的房门还关着,昨晚她回来得晚,这个时间多半还没醒。
微澜把咖啡粉装进粉碗,压平,扣上手柄。机器响起来以后,她靠在料理台边看了眼手机。工作日历上九点半有设计评审,项目经理昨晚发来的修改文件还躺在邮箱里,她睡前已经看过一遍,其中几处需要重新确认,准备到了事务所再处理。
第一杯咖啡刚落进杯底,身后的房门便开了。
安娜穿着睡衣出来,头发睡得有些乱,经过厨房时很自然地端走了她刚做好的咖啡。
“那是我的。”
安娜已经喝了一口。
“我知道。”
“知道你还拿?”
“因为某人的咖啡每天早上都很准时。”
微澜伸手,安娜抱着杯子往旁边躲了一下。两个人对视几秒,她认命地重新拿了只杯子。
安娜是德国人,大学读艺术史,对中国的兴趣最初来自课程里的瓷器和明式家具,后来一路延伸到电影、神话和中文。两年前来看房,她连暖气都没问清楚,先问微澜会不会做中国菜。
“你是来找室友,还是找厨师?”
安娜认真想了几秒。
“室友。会做中国菜的话更好。”
她当天就把房间定了下来。
两年以后,她的中文依旧算不上好,跟吃有关的词却记得一个不落,客厅书架上还多了一套看图远多过看字的《山海经》。
第二杯咖啡刚做好,手机响了。
安娜看见屏幕上的名字,端着咖啡去了餐桌另一边。微澜接起来,母亲第一句问她起床没有,第二句问早饭吃了什么,听说她才刚喝上咖啡,照例说了她几句。
米兰才七点多,中国已经过了下午两点。母亲大概刚吃完午饭,电话那边偶尔还能听见电视的声音。
微澜一边听,一边从冰箱里拿了酸奶出来。
“对了,你那个戒指拿回来没有?”
“还没有。”
“怎么还没拿?不是早就改好了吗?”
“这星期忙,没顾上。”
戒指买的时候稍微大了一点,戴在手上总往下滑,她怕哪天真的掉了,拿回店里重新改了尺寸。上周就接到通知说可以取,只是一直没腾出时间。
“这个周末总有空了吧?”
“有。”
母亲显然没太相信,也没继续追问,很快换了话题:“安远最近怎么样?你们年底的回国机票订好了吗?”
“还没有。假已经请好了,具体哪天走还没定。”
“那就早点定。你们两个商量着来,别拖到最后又买不到合适的票。”
“知道。”
“安远的假也没问题?”
“没问题。”
“那就好。你们在一起也一年多了,我们连人都没正式见过。”
“不是视频过吗?”
“视频算什么见面。”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父亲的声音:“你让他们自己安排。”
“我什么时候没让他们自己安排了?”
“那你还一直问。”
“我问问怎么了?”
微澜靠在料理台边吃着酸奶,听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母亲说父亲昨天还在问他们什么时候回来,父亲隔着一段距离否认,声音却清清楚楚传进电话里。
“行了,不跟你说了,上班去吧。”母亲最后说。
挂电话前,还是照例加了一句:“早饭好好吃。”
微澜放下手机,才发现自己的酸奶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安娜手里。
“那个也是我的。”
安娜握着勺子,很坦然地点头。
“我知道。”
微澜看了她两秒:“你今天是不是只会这一句?”
安娜把酸奶推回来:“你妈妈刚才说安远。”
“嗯。”
“还有戒指、回中国、机票。”
“现在能听懂这么多了?”
“我中文进步了。”
“那你听懂她让我好好吃早饭了吗?”
安娜低头看了眼被自己吃掉一半的酸奶,把剩下的全部推回她面前。
“现在都是你的。”
八点过后,微澜拿上电脑和外套出门。
从公寓到事务所坐地铁二十分钟。昨晚的文件在车上又过了一遍,到站的时候,上午需要确认的几个问题已经理出了顺序。
事务所在一栋改造过的老建筑里,外墙仍保留着原来的样子,内部几层却早已重新打通。玻璃隔断后摆着模型、材料样板和来不及收起来的图纸,靠窗的位置有几盆总也养不太好的绿植。
最初那次交换只有几个月。后来微澜重返意大利学习,又回到了贝利尼这里。
九点半的设计评审原定一个小时,最后开到十一点十分。
伦敦顾问临时调整了一处节点,牵动了后面几处立面关系。贝利尼坐在长桌另一端听完几方意见,拿过铅笔,在打印图上重新勾了几条线。
他指着其中一处转角:“这里呢?”
微澜把图纸转过来,在旁边的纸上简单勾了几笔。
“现在的开窗比例已经够了。如果转角再继续强调竖向,从街对面看会太重。”
贝利尼低头看了一阵。
“试试看。”
他正要翻页,微澜伸手按住了图纸。
“等一下。”
贝利尼抬眼看她。
她把图纸往回拉了一点,指向临街一侧:“如果按现在这个位置收进去,从这边过来,入口会被转角吃掉。平面上没那么明显,但人在街上走过来的时候会找不到入口。”
贝利尼顺着她指出的位置看了一会儿,又把刚才那张草图拿回来,在旁边添了一笔。
“这里一起改。”
“好。”
散会以后,她把刚才讨论过的几处修改整理出来,又和负责结构的同事核了一遍尺寸。十二月的事务所反倒比前两个月松下来一些,今年几个主要项目最赶的一轮都压在十一月底以前结束了,圣诞前剩下的多是修改和收尾。
等手里的事情告一段落,已经十二点多。
手机上有一条隋安远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吃饭了吗?】
【刚结束,正准备去。】
那边很快回过来。
【别再拿咖啡当午饭。】
【知道了。】
隋安远几乎是在欧洲长大,中文却说得很好。他们认识比恋爱早得多,正式在一起刚过一年。
同事过来叫她吃饭。一行人下楼的时候,话题已经转到了圣诞假期。
有人问微澜今年是不是回中国。
“嗯。”
“多久?”
“三个星期。”
旁边的人有些意外:“这么久?”
“很久没休这么长了。”
“那你生日也在中国?”
“嗯。”
“上一次在家过生日是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倒把她问住了。想了一会儿,才说:“不记得了。”
“那你妈妈一定很高兴。”
“已经开始安排了。”
“安排什么?”
“吃饭。”
几个人都笑了。
不知谁又提起隋安远,问是不是上次来事务所接她的那个高个子男人。旁边的人补了一句:“很帅的那个。”
微澜抬眼:“你记得倒挺清楚。”
“那么高,很难不记得。”
三个月前,隋安远向她求婚。
那天没有盛大的安排。他们吃完晚饭沿河走了一段,走到人少的地方,他停下来,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了戒指。
微澜起初以为他只是要说什么事,直到看见那枚戒指,才发现他的手比平时握得紧。
隋安远很少这样。
他看着她。
“微澜,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也看着他。
过了几秒。
“好。”
隋安远这才低下头,把戒指戴到她手上。指尖碰到一起的时候,她发现他的手有些凉,于是反过来握了一下。
“你很紧张?”
“有一点。”
微澜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戒指。
她答应他的时候,是真的想过以后。
下午的工作比前段时间轻松一些。上午会议留下来的修改不急着当天完成,她把第一版整理好发给项目负责人,又把剩下的部分排进第二天的工作计划。六点不到,办公室里已经有人开始收东西。
外面又下起了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在街灯下。去地铁站的路上,隋安远打来电话,先问她是不是刚下班,又问晚饭有没有着落。听说安娜今天做饭,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
“那你要不要先买点别的?”
“你对她到底有多没信心?”
“不是没信心,是有经验。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十一点多还在问我有没有披萨店开门。”
“你还记得?”
“我开了二十分钟车给你送过去,当然记得。”
微澜收了伞,跟着人流进了地铁站。
年底的假两边都已经请好,三周时间也定了下来,只剩具体航班还没选。隋安远说晚上找几个合适的发给她,两个人一起看。
说完机票,他忽然问:“戒指拿了吗?”
微澜没回答。
“还没?”
“周末。”
“你上个周末也是这么说。”
“今天已经有人提醒过我了。”
“算了,我去拿。”
“你有空?”
“周五下午正好去那边。”
她想了想:“那行。”
周六两个人也约好了吃饭。她上午可能还要去一趟事务所,下午有空,餐厅便交给隋安远去订。
地铁驶进隧道,车窗外只剩下一片黑。到下一站的时候,两个人也挂了电话。
回到公寓已经过了七点。安娜晚上做了红烧鸡,微澜进厨房时,正看见她往锅里倒一种完全不该出现在红烧鸡里的调料。
“你放的什么?”
安娜低头看了一眼瓶子:“不是料酒吗?”
微澜把瓶子拿过来看了看。
“不是。”
两个人对着已经倒进锅里的东西沉默片刻,最后谁也没舍得扔。好在成品并没有想象中糟,安娜因此坚持自己的做法没有问题,微澜也懒得和她争,吃完以后把剩下的半盘收进冰箱。
她们一起收拾完厨房。洗过澡以后,微澜又回了几封工作邮件,真正合上电脑时已经快十一点。
隋安远发来的几个航班已经躺在手机里,每一班后面都标着出发和到达时间。她靠在床头看了一遍,最后选了中间那班。
【这个吧。】
那边很快回过来。
【好。】
微澜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床头。
窗外的雨还没有停。她关掉灯,翻了个身。
这一晚,她睡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