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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你会回来 顾寒一直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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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兰的九月比廖微澜记忆里暖一些。
她小时候在这里住过几年,留下来的大多是些没有次序的印象。街角面包店的甜点,电车驶过身边的声音,还有父亲偶尔提前下班,带她们去一家如今已经记不得名字的餐厅。
十来岁时生活过的城市,在记忆里始终带着一点模糊的熟悉。可真正一个人回来,又完全不同。
交换项目的课程以英语为主,Studio里十几个人来自不同国家,第一周光是把名字和人对上就花了她不少时间。日常生活反而适应得很快,小时候学过的意大利语虽然忘了不少,真到了买东西、问路、点餐的时候,那些词又会一点点冒出来,只是进了课堂就不太够用了。教授讲空间、结构和城市肌理,她得一边听英语,一边飞快地记下那些以前很少接触的专业表达,几天下来,笔记本边角已经写满了零零碎碎的词。
顾寒刚开始比她还在意这些。
到米兰第三天,两个人视频,他已经看过她租住的房间,隔天又让她拿着手机去看门锁。
“你昨天不是看过了吗?”
“画面太暗。”
廖微澜只好从椅子上起来,把手机对准门锁给他看:“这回看清楚了吗?”
“嗯。”
“顾总还有什么需要验收的?”
顾寒又问了热水和晚上回来的路。
廖微澜重新趴回桌边:“你怎么比我爸问得还细。”
“叔叔没问?”
“问了,但是人家一天问完了。”
“嫌我烦?”
“那倒不是,有人关心求之不得。”
过了几天,他的问题又从住处变成了吃饭。
廖微澜从Studio出来已经快七点,随手在路边买了个三明治,上了电车才接顾寒的视频。
他看见她手里的纸袋:“昨天也是这个。”
“昨天是火腿,今天是鸡肉。”廖微澜咬了一口,“完全不一样。”
第二天晚上,她跟几个同组的学生出去吃饭。菜刚上桌,她先拍了张照片发给顾寒。
【今天不是三明治。】
那边很快回过来。
【看见了。】
【满意吗?】
【勉强。】
坐在旁边的卡米耶探过头看她手机,问是不是男朋友。得到肯定答案以后,桌上的几个人都来了兴趣,又问她有没有照片。
她低头翻相册,照片其实不少,手指最后停在了古镇那晚偷拍的那一张上。
那时候刚刚华灯初上,沿街的灯一盏盏亮起来。顾寒站在人群稍远一点的地方,手里提着那盏鲤鱼灯,并不知道她在拍他。暖红色的灯光落在他的手边,古镇夜里的灯火从身后一路铺开,他没有看镜头。
廖微澜把照片点开递过去。
几个人凑在一起看了一会儿,她等她们看完便把手机拿回来,没再换别的。
晚上回住处的路上,她才把这件事告诉顾寒。
“反正我们组现在都知道我有男朋友了。”
顾寒正在电脑前看东西:“嗯。”
“还看过你照片。”
这回他抬起头:“哪张?”
“不告诉你。”
“为什么?”
“私藏。”
“照片都给别人看了,还叫私藏?”
“给她们看一眼。”廖微澜说,“又没给你。”
“什么照片我自己没有?”
“反正没有。”
顾寒没再追着问,只问:“拍得好看吗?”
“挺好看的。”
“那就行。”
廖微澜不满意:“就这样?”
“还要什么?”
“至少表示一下,你女朋友在米兰很自觉,第一周就主动公开身份。”
“很满意。”
“这还差不多。”
第一周快结束的时候,顾寒问起她同组的人。廖微澜把几个已经熟悉起来的人挨个说了一遍,卡米耶话多,塞尔吉奥做模型很快,韩国女生智允昨天还把自己的笔记借给了她。
顾寒听完问:“交到朋友了?”
廖微澜一下就听懂了:“怕我一个人在这儿没人一起吃饭?”
“有一点。”
“放心吧。”她说,“这里挺好玩的。”
到了九月中旬,廖微澜的生活很快被课程填满。
第一次评图,她坚持的入口方案被贝利尼教授批得很直接。回去以后几个人围着桌子改到很晚,卡米耶劝她干脆全部推翻,廖微澜拿着铅笔在图纸上划了半天,最后只改了一半。
她把这件事告诉顾寒。
【另一半呢?】
【坚持。】
过了一会儿,那边回她:
【像你。】
后来事实证明,坚持也不意味着她每次都是对的。第二次小组讨论,她和塞尔吉奥为了模型里一段公共空间争了半个小时,第二天自己又把那一段拆了重做。Studio的桌面越来越乱,图纸、模型刀、咖啡杯和各种材料堆在一起,她也渐渐听得懂贝利尼教授那些最初还要回来重新查词的专业表达。
有天晚上,她从学校出来已经很晚,站在街边给顾寒发了一张白天经过的旧建筑。
【我今天终于知道他上周为什么说我那个入口不对了。】
顾寒隔了十几分钟才回。
【准备全改?】
【不。】
【?】
【还是改一半。】
这次他直接回了个笑她的表情。
两个人的视频也渐渐没有刚开始那么郑重。有时能聊四十分钟,有时只有五分钟;有时她坐在回住处的电车上,他刚从公司回来,有时她在Studio里赶图,他那边电脑也开着,两个人都顾不上说话,视频就那么放着。
有一次廖微澜画了很久,几乎忘了电话还没挂,抬头时才叫了一声:“顾寒。”
电脑那边很快传来回应:“嗯。”
“你还在?”
“在。”
她便重新低下头,继续画自己的东西。
顾寒的身体也没有被他们刻意避开。廖微澜会问他当天走得多不多,右腿怎么样,晚上有没有痉挛;顾寒大部分时候答得很直接,上午还行,下午有点紧,或者昨晚没睡好,腿痉挛了一阵。
有一次他在公司摔了一跤,晚上视频刚接通没多久,顾寒便主动告诉了她。
廖微澜立刻让他把膝盖给自己看。膝盖外侧擦破了一块,已经处理过,周围还有些红肿。
“怎么摔的?”
“脚没抬起来。”
“哪只?”
“右边。”
“左腿没站住?”
“当时没站稳。”
她又确认了没有摔到别的地方,才说:“以后也要这样,摔了就主动告诉我。”
“好。”
“不能挑着说。”
“知道。”
视频结束以后,顾寒仍旧坐在沙发上。他等右腿那阵持续了大半个下午的紧绷稍微过去一些,才撑着沙发准备起来。第一次身体刚离开坐垫,腿上没能接住,他又坐了回去,隔了一会儿才第二次站稳。
那天在公司,他告诉微澜的并不算假话。右脚确实没有抬起来,膝盖也只是擦伤。
只是右脚绊住以后,他原本以为左腿会像以前一样把身体接住。
这一次没有。
最近这样的情况开始出现得比从前多。大多数时候,他依旧能自己从办公室走到会议室,撑着手杖下楼,回到家以后也不需要别人帮忙。偶尔状态好一些的时候,连他自己也会觉得或许只是这段时间太累。
医生没有这样认为。
复诊时药量又调整过一次,医生重新问了他夜间痉挛的频率,也仔细问了左腿这几个月的变化。下一步治疗第一次被认真摆到桌面上。如果口服药继续控制得不好,可以先做一次测试,确认有效以后,再考虑后面的治疗。
当天晚上微澜照例问起复诊,顾寒告诉她药调了一点,如果效果还是不好,可能要换下一步治疗。
“什么下一步?”
“还没定。”
当时确实还没有定。
十月初的一天夜里,顾寒醒来时已经过了两点。右腿刚刚折腾过一场,床单被蹭得有些乱,睡裤贴在膝后,身上也出了一层汗。他把被子往下推了推,等腿彻底安静下来才慢慢坐起身。
这样的夜晚以前也有过。大多数时候,熬过去也就过去了。
顾寒重新躺下,却始终没有睡着。
他想起微澜以前睡在这里的那一晚。那天究竟疼了多久,他后来反而记不太清楚,只记得她靠过来抱住他,让他睡。
然后一直没有松手。
顾寒拿过手机。米兰那边还不到晚上九点,他把视频拨了过去。
廖微澜接得很快。她还在外面,身后有人说话,看见顾寒靠在床头,先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你怎么还没睡?”
“刚醒。”
她看了他两秒:“腿又痉挛了吗?”
“嗯,刚过去。”
廖微澜问了几句,又叮嘱他明天如果还是这样就给医生打电话。顾寒答应下来,她才继续往前走。
街灯从她身后一盏盏过去,顾寒隔着屏幕看了她一会儿。
“微澜。”
“嗯?”
“我想你。”
她安静了一会儿。
“我也想你。”
顾寒没说话。
廖微澜看着他:“是不是想抱我了?”
“嗯。”
“那你等我回去。”
“好。”
“回来给你抱。”
后面的路上,她没再问他的腿,只把耳机戴好,一边走一边说刚才吃饭时的事。塞尔吉奥点错了菜,吃了半盘才肯承认不好吃;卡米耶最近喜欢上一家咖啡店,拉着他们去了两次,剩下三个人都觉得难喝。
等她回到住处,顾寒已经有些困了。廖微澜洗漱回来,拿着手机躺到床上,把镜头靠在枕边。
顾寒也侧过身。
“顾寒。”
“嗯。”
“晚安。”
“晚安。”
谁也没有立刻挂断。
十月过到一半以后,米兰开始明显凉下来,交换项目也进入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阶段。
整个交换的核心是一项持续数月的设计项目。从最初的场地调研、概念提出,到中期评图和后面的方案深化,前一个多月几乎所有专业课程都围着它展开。到了十月下旬,前面的内容陆续收束,剩下的是最后几周的图纸深化、模型制作、连续评图,以及最终的Studio设计展和公开汇报。
贝利尼教授前一天刚把最后阶段的安排发下来。从下周开始,他们几乎每天都要在Studio碰面。卡米耶看完日程以后说自己接下来大概不用回家了,塞尔吉奥已经开始算最后的大模型还缺多少材料。
廖微澜反而很期待。
她最初坚持留下的那部分方案已经改过很多次,有些东西甚至和最早完全不同,唯独最核心的一段空间关系还在。几周以前,它还只是草图本上几根很轻的线,现在模型已经搭到第三版,图纸也一点点完整起来。
她想把它做完。
国内的治疗却没有像他们平时聊天时表现得那么轻。
测试安排在十月下旬。药物进入以后,右腿持续很久的紧绷确实松下来不少。等医生允许以后,顾寒坐到床边尝试站起来,身体刚离开床沿,右膝便突然往下软,旁边的人及时扶住了他。
医生让他重新坐好。腿松下来以后,原本被紧绷掩盖的无力也会跟着露出来,并不代表测试没有效果。真正植入以后,剂量可以比今天低,再慢慢往上调。
顾寒问:“可以比今天低?”
“可以。”
“以后还能调?”
“可以。”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
“那就做。”
手术日期很快定了下来,他却没有立刻告诉微澜。
她那几天正在准备最后阶段开始前最重要的一次评图。前一天凌晨还给他发了一张桌面的照片,图纸压在模型下面,旁边的咖啡只喝了一半。
【明天要是被批得太惨,我就不接你视频了。】
顾寒回她:
【不会。】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真的被批了。】
【后来呢?】
过了一会儿,廖微澜自己回:
【改得挺好。】
【所以早点睡。】
【你明天记得等我消息。】
【好。】
顾寒把手机放到一边。
有些事情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打算瞒着她。右腿明显变差的时候,他想等复诊;左腿偶尔接不住身体,又觉得可以再观察一阵;医生第一次提到下一步治疗,那时也确实只是一个尚未确定的方案。
每一次都有再等一等的理由。
一个月过去,他仍旧可以去公司,可以回家,可以自己站起来。再过一个月,好像也没有坏到哪里去。
也许没有那么快。
他答应过她,摔了、痉挛了,身体有什么变化都告诉她。这段时间他也确实说了。
这一次,他原本准备做完以后再告诉她。
第二天下午,廖微澜从Studio出来时几乎是一路跑下楼的。
这次评图比她预想得还要顺利。她一直没有放弃的那部分设计,贝利尼教授不仅没有否定,反而在最后讨论时停在那里问了很久。廖微澜站在前面把自己的逻辑从头到尾讲完,几个此前没有完全解决的问题也终于找到了继续往下走的方向。
接下来只剩最后几周。
她终于可以把这个方案完整地做出来。
卡米耶在后面喊她晚上一起吃饭,她一边倒着走一边答应,另一只手已经拨了顾寒的视频。
没人接。
廖微澜没在意,先给他发了几条消息。
【结束了。】
【你猜怎么样。】
【你肯定猜不到。】
【顾寒你人呢?】
十几分钟以后,他把视频回了过来。
廖微澜正在学校楼下,一接通便问:“你猜贝利尼教授今天说什么了?”
顾寒靠在床头:“夸你了?”
“你怎么这么没意思?”
“猜错了?”
“……没有。”
她从教授问的第一个问题讲起。顾寒记得她之前一直不愿意改的是入口和公共空间之间的那一段,她越说越快,直到把整个过程讲完,还不忘强调:“所以我最后没改。”
“赌对了。”
“什么叫赌对了?我是有判断。”
“好,有判断。”
“而且——”
顾寒伸手去拿放在旁边的水,右手握着手机,手指却毫无预兆地突然脱了力。
手机从掌心滑下去,磕在床沿,又翻了一下。画面猛地往下晃,短暂掠过一截金属护栏。
廖微澜的话停了。
顾寒已经用左手把手机拿起来,重新对准自己:“而且什么?”
她没有接着说。
“顾寒,你在哪儿?”
他安静了片刻。
“医院。”
廖微澜脸上的笑淡下来。卡米耶远远叫了她一声,她抬手示意她们先走,自己留在原地。
“为什么在医院?”
“准备做个手术。”
“什么手术?”
“之前医生提过的治疗。先做过测试,效果还可以,准备放一个泵。”
“什么泵?”
“控制痉挛的。”
“什么时候?”
“后天。”
廖微澜沉默了几秒:“我问你什么时候住院的。”
“昨天。”
“昨天晚上我们还视频了。”
“嗯。”
“你就在医院?”
“嗯。”
她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你不是说定了会告诉我吗?”
顾寒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本来准备做完告诉你。”
“做完?”
廖微澜像是没有听懂:“顾寒,你连手术都准备做完以后再告诉我?”
“不是大手术。”
“我问的是这个吗?”
顾寒没有回答。
“为什么突然要做到这一步?”
“最近痉挛控制得不太好,口服药再往上加副作用会比较明显。”
“只是痉挛?”
“还有最近腿的情况。”
“什么情况?”
“右边比以前差一点。”
“左边呢?”
“也有一点。”
廖微澜想起不久前他给自己看过的膝盖:“上次摔倒就是因为这个?”
“有关系。”
她见过他的手杖和支具,陪他去过医院,也知道他的腿正在一点点变差。可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始终不知道最基本的一件事。
“顾寒。”
“嗯。”
“你到底是什么病?”
他没有回答。
“我知道是神经系统的问题。”廖微澜看着他,“我问它叫什么。”
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病名也不能告诉我?”
“不是。”
“那你说。”
顾寒沉默了一会儿:“等你回来,我告诉你。”
“为什么一定要等我回来?”
他没有回答。
“严重到要做手术,你还是觉得可以等。”
“微澜。”
“你别叫我名字。”
顾寒停下来。
廖微澜低头点了几下手机,把视频窗口缩到角落,直接开始搜航班。
“你在干什么?”
“看机票。”
“别看了。”
她没有理他。最快的一班当晚从米兰出发,中间转一次机,第二天下午就能到。
“我今晚走,明天下午能到。”
“微澜。”
“你后天手术,我来得及。”
“别订。”
“为什么?”
“你下周开始final。”
“我知道。”
“你现在回来,项目怎么办?”
“我可以请假。”
“请多久?”
廖微澜没有回答。
从米兰回去就要一天多。她既然回去了,就不可能在顾寒做完手术的第二天立刻再飞回来。下周开始的final,她赶不上。
“你知道这不是请两天假的事。”
廖微澜沉默了一会儿。
“那这个项目我不要了。”
顾寒没说话。
“我今晚走。”
“微澜。”
“干什么?”
“你回来,这个手术我就不做了。”
她的手停住,重新把视频放大:“你说什么?”
“手术可以往后推。”
“所以我回来,你就不做?”
“嗯。”
廖微澜看着他:“顾寒,你拿自己的手术威胁我?”
“不是。”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顾寒靠在病床上:“这个手术做完,我会舒服一点。腿没这么紧,晚上也能少折腾几次。但不是非后天做不可。”
廖微澜没有说话。
“你要为了我现在回来,把这个项目放弃了,我宁可再多熬两个月。”
“顾寒——”
“你的Studio设计展是这次交换最核心的东西。你从来米兰就在做这个,好不容易走到现在。”
“我以后还可以有别的机会。”
“那不是一回事。”
“是不是一回事应该我自己决定。”
顾寒看着她。
“对。”他说,“所以我也在告诉你我的决定。”
廖微澜没出声。
“我爸妈都在,医生也都安排好了。你回来也改变不了手术本身。”
“我回来不是为了改变手术。”
“我知道。”
“那你还让我留在这里?”
“嗯。”
“为什么?”
顾寒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因为我知道,只要你知道我现在什么情况,你一定会回来。”
廖微澜没有说话。
“微澜,听话,好好做完你的final。”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倦了,“我答应你,手术之后就给你电话。”
“顾寒——”
“我好累了。”他说,“咱们先挂了,好吗?”
刚才一直顾着问,她这时候才发现顾寒是真的累了。她原本还有很多话要问,病名、手术,还有那些他究竟瞒了多久的变化,一时却都堵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她说:“好。”
“早点回去。”
“知道了。”
顾寒没有再说什么。
视频挂断以后,屏幕重新回到刚才的页面。
那班航班还停在付款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