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白》叙白记事

42、挺好的 他们都越来

　　意大利交流团离开以后，学院里关于那几天的事情很快就淡了。廖微澜原以为自己最多再帮忙整理一次材料，没想到几天后，系里的老师把她叫去了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份交换项目的资料。

　　“贝利尼教授回去以后给学院发了封邮件，里面提到了你。”

　　廖微澜有些意外：“我？”

　　“对你那天给他看的图还有印象，也问了一下你们这一届学生的情况。”老师把资料翻到其中一页，“下半年的交换还没正式开放申请，不过你要是有兴趣，现在就可以准备了。”

　　纸页上印着合作院校的名字。入学的时候廖微澜就看过学院的交换项目，只是那时候刚进大学，交换对她而言还只是项目介绍里的一行字，她留意过有哪些学校，却没认真想过其中某一个名额会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不是已经推荐我了吧？”

　　老师笑了：“想得挺美。”

　　“我就问问。”

　　“学院到时候会有推荐名单。贝利尼教授提到你，只能说是件好事，该看的还是成绩和作品集，对方学校也要审核。你现在一年级的课程还没全部结束，能拿出来的东西不算多，这段时间正好整理一下。”

　　老师又和她讲了申请的大致时间。正式开放以后，留给她准备的时间并不算宽裕，除了作品集，还有成绩、课程匹配、学分转换和其他材料。廖微澜把电脑打开，一项项记了下来。

　　说到最后，老师问她：“想去吗？”

　　“想。”

　　几乎没有犹豫。

　　离下一节课还有半个多小时，廖微澜在走廊尽头坐下来，又把资料从头翻了一遍。

　　她小时候在意大利生活过一段时间，对那个国家并不陌生。可那时候跟着父母，去哪里、住多久，都不是她自己的决定。这一次不一样。她会以建筑系学生的身份在那里生活一个学期，进另一间studio，跟完全不同的老师做项目，也可以自己去看那些现在只能在书和屏幕上见到的建筑。

　　她点开合作院校的网站，课程看到一半，周桐从后面拍了她一下。

　　“你躲这儿干什么？”

　　“有好事。”

　　“什么好事？”

　　“还没定。”

　　“没定你笑成这样？”

　　廖微澜把手机收起来：“晚上告诉你。”

　　周桐不肯走，追问了两句，直到上课时间快到了才被她赶开。廖微澜重新拿出手机，给顾寒发消息。

　　【晚上有空吗？】

　　二十分钟后才收到回复。

　　【有事？】

　　【有。】

　　【什么事？】

　　【见面说。】

　　这一次顾寒回得很快。

　　【好。】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她收拾完东西，才发现两个人谁也没说晚上在哪里见。消息发过去，顾寒过了几分钟给她回了一个地址。

　　是公司。

　　公司搬过以后，她还是第一次来。

　　廖微澜按照地址找到楼层，隔着玻璃便看见了顾寒。会议室里坐了不少人，他在靠前的位置，电脑开着，旁边的屏幕上是一张她看不太懂的系统图。

　　她以前去过顾寒最早那间办公室。地方不大，几张桌子挨得很近，团队里的人她差不多都见过。后来公司搬了地方，她一直没来。如今站在玻璃门外，最先认出来的仍是那几个熟面孔，除此之外，大半的人她都叫不出名字。

　　她没有进去，在外面找了个位置坐下。

　　这一等就是四十多分钟。

　　会议室的门终于打开，人却没有立刻散干净。有人抱着电脑留下，有人站在门口继续问事情。顾寒看过一份东西，又把其中一个人叫回来交代了几句。直到身边的人都走了，他抬起头，才看见坐在外面的廖微澜。

　　“什么时候来的？”

　　“六点不到。”

　　顾寒看了眼时间：“怎么没告诉我？”

　　“你在开会。”

　　“可以发消息。”

　　“然后呢？你看见我来了，就提前散会？”

　　“不会。”

　　“那不就行了。”

　　顾寒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廖微澜往会议室里看了一眼：“你们现在开会要这么多人了？”

　　“今天两个组一起。”

　　“说什么？”

　　“新项目。”

　　电脑重新打开，顾寒把刚才会议里的东西调出来给她看。

　　公司新签了一家商业集团，第一阶段先做旗下两座大型商业中心。原本面向用户的室内导航继续保留，另外增加一套管理端。店铺更换、通道调整、电梯检修、区域临时关闭，都可以直接从后台更新，用户端的路线随之变化。

　　廖微澜对着页面研究了一会儿：“所以以后商场自己就能改？”

　　“日常数据可以。底层空间数据还是我们维护。”

　　“先做两个？”

　　“嗯。”

　　“做完呢？”

　　“再谈后面的。”

　　“还有？”

　　“有。”

　　她重新看了看屏幕：“那你们这次很厉害啊。”

　　“还没上线。”

　　“签下来已经很厉害了。”

　　有人从旁边经过，叫了顾寒一声，问明天客户会议的时间。他定了十点，又让对方把下午的版本会往后推半小时。人刚走，手机紧接着亮起来，他回了两条消息才放下。

　　廖微澜等他处理完：“我好像很久没来你们公司了。”

　　“嗯。”

　　“人多了好多。”

　　最早跟顾寒一起做产品的那几个她都认识，后来加入的也见过一些。现在来来往往的人里，却已经有一大半叫不出名字。

　　“你每天都这么忙？”

　　“最近差不多。”

　　“难怪。”

　　“什么？”

　　“回消息越来越慢。”

　　顾寒看过来。

　　廖微澜已经拎起包：“走吧，我饿了。”

　　顾寒收好电脑起身，站直以后却没有马上迈步。他扶着桌沿等右腿缓过去，才拿起手杖跟上她。

　　进了电梯，廖微澜开始翻附近的餐厅。她惦记一家店有一阵了，刚把页面调出来，顾寒已经在叫车。

　　“很近啊。”

　　“我知道。”

　　“那还打车？”

　　“今天太累了，不太想走。”

　　廖微澜没再说什么。到一楼等车的时候，她重新点开刚才那家店，发现可以外送，索性把地址改成了顾寒家。

　　“那回去吃。”

　　“不是想去店里？”

　　“我想吃的是它家的菜，又不是它家的桌子。”

　　她很快点好东西，又加了一份甜点。车到了，两个人直接回了公寓。

　　进门以后，顾寒把电脑包留在玄关，进客厅便坐了下来。廖微澜从冰箱里拿了两瓶水，回来把其中一瓶递给他，自己也在旁边坐下，这才把一直放在包里的交换项目资料拿出来。

　　“现在轮到我了。”

　　顾寒接过去，看见第一页便问：“交换？”

　　“嗯，下半年。前几天那个贝利尼教授还记得吧？他回去以后给学院发了邮件，提到我了。老师今天叫我过去，说我可以开始准备申请。成绩和作品集都要看，学院到时候才决定推不推荐。”

　　顾寒往后翻了几页，问她：“想去？”

　　“当然想。”

　　“那就申请。”

　　他说得太理所当然，廖微澜原本准备好的一大堆话反倒没了用处。她靠回沙发，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要是真拿到了，要出去一个学期。”

　　“嗯。”

　　“好几个月。”

　　“我知道。”

　　下午从老师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她只顾着高兴，课程看了不少，连周末能去哪些城市都已经查过。直到现在把“好几个月”说出口，她才想到那时候顾寒已经毕业了。

　　她顺着这件事问起他毕业以后公司的打算。顾寒说公司当然继续做，只是照现在扩人的速度，办公室可能还得再换。廖微澜听完便问：“那你呢，也搬？”

　　“不搬。”

　　“公司都搬了，你还住这儿？”

　　顾寒拧上水瓶，语气平常得像这件事根本不需要考虑：“离我女朋友近。”

　　廖微澜原本还在想公司搬去哪里，思路一下断了。她嘴角压不住，伸手推了他一下，过了一会儿才问：“那我回来还来这里？”

　　“嗯。”

　　“钥匙还能用？”

　　“你打算还我？”

　　“不还。”

　　外卖送到的时候，老师交代的事情已经讲得差不多。廖微澜一边拆袋子，一边把交换学校的网站调出来给顾寒看，说着说着便扯到了作品集。

　　她这一年做过的东西不少，真正愿意放进去的却没几份。最早的几个项目现在再看，总觉得这里不对、那里也不够好。她自己删掉两个，又把一个拖进备选。顾寒问起其中一个上次拿分很高的住宅，她还是摇头：“现在看做得太满。”

　　她又往后翻了几页：“下学期如果公共建筑做得好，我想放那个。这个模型也得重新拍一次。”

　　说到这里，顾寒的手机亮了。他拿起来回了几条消息，廖微澜等了一会儿，故意问：“你有没有在听？”

　　“在听。”

　　“我刚才说什么？”

　　“模型重新拍，住宅那个不一定放。”

　　“行，过关。”

　　第二次手机再亮，顾寒只看了一眼，便把它翻过去扣在桌上，让她继续。

　　廖微澜也没客气，从作品集一路讲到交换学校的studio，又说起自己想选的课。等饭吃得差不多，她已经开始查从米兰坐火车去其他城市需要多久。

　　顾寒听了一会儿，终于问：“申请还没开始，你周末都安排好了？”

　　“提前准备。”

　　“课表都没有。”

　　“那也不耽误。”

　　吃完以后，廖微澜把餐盒收起来。顾寒没有像平时一样跟着起身，只把自己的杯子和筷子归到一处。她扔完垃圾回来，他已经把右腿向前伸开，靠在沙发里休息。

　　“很累？”

　　“嗯。”

　　“那你听着，不用说话。”

　　顾寒睁开眼：“还有？”

　　“多着呢。”

　　她把电脑重新拖过来，自己继续整理作品集。顾寒靠在旁边，偶尔问一句。正式申请虽然还没开放，老师已经让她提前准备，时间算不上紧，却也没有多少可以浪费。廖微澜删掉一张图，忽然想起下午在公司看到的项目，便随口问第一家商业中心什么时候上线。

　　“下个月。”

　　第二家还要再往后，毕业以前肯定做不完，后面也已经有新的项目在谈。廖微澜听了半天，问：“那什么时候能做完？”

　　“不知道。”

　　“你自己的公司，你不知道？”

　　“公司不是作业，”顾寒说，“交了就结束。”

　　廖微澜想了一会儿，觉得好像也是。她这一年习惯了算着截止日期过日子，图交了，模型做完了，一门课也就告一段落。顾寒现在做的事却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截止日期，眼前这个结束了，后面自然还有新的。

　　她合上电脑，靠回沙发：“最近怎么这么忙。”

　　“不喜欢？”

　　“也不是。”

　　廖微澜往旁边挪了挪，靠到他肩上。

　　“挺好的。”

　　顾寒伸手握住她的手。桌上的手机又亮了一次，两个人都没有动。

　　安静了一会儿，廖微澜忽然问：“下半年我真走了，你会不会想我？”

　　“会。”

　　她抬起头。

　　顾寒的手还握着她的。

　　“那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