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白》叙白记事

37、慢一点 走得慢一点

　　两个人在一起一段时间以后，廖微澜已经很少问顾寒见面以后要做什么。想见的时候先见到再说，至于一顿饭之后往哪里走，下午还有没有别的安排，常常到了那时候才决定。于是顾寒告诉她今天腿不太舒服时，她第一反应也不是取消见面，而是很自然地说：“那就在你宿舍啊，本来也没一定要出去。”

　　“没那么严重，只是走得慢一点。”

　　“你确定？”

　　“确定。”

　　“其实真不用陪我出去，我在哪儿都能待。”

　　顾寒却说：“我想出去。”

　　既然是他自己想去，廖微澜便不再劝，只说那就慢慢走。真正见到人以后，她才知道这个“慢一点”比平时明显，顾寒今天的右腿似乎一直松不下来，步子迈得不大，刚开始走的那一段尤其费力。她不动声色地降下速度，结果没走多远就被发现了。

　　“你平时就这么走路？”

　　“怎么了？”

　　“太慢了。”

　　被拆穿以后，廖微澜索性挽住他的右臂：“照顾一下病号不行？”

　　“我没让你这么慢。”

　　“那我自己今天想慢。”

　　她仍旧照原来的速度往前，顾寒也由着她。原本想去的地方有些远，两个人临时换到了学校附近。

　　路过饮品店的时候，他们进去坐了一会儿。廖微澜照旧点了冰的，喝过几口，又觉得顾寒手里的那杯闻起来更香，拿过去尝了一口，果然比自己的好喝。

　　顾寒问：“不是你自己选的？”

　　“选错了。”

　　“那换？”

　　“不用，我这个也能喝。”廖微澜把杯子递回去，“你的好喝又不耽误我喝自己的，我就是尝一下。”

　　说完，她继续喝自己的，没觉得“选错了”三个字有什么值得多想。顾寒接过杯子，却在这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如果真的选错了呢。

　　他望着她，把自己的饮料放到她面前，伸手拿走了她的。

　　廖微澜愣了愣：“干什么？”

　　“换。”

　　“我不是说不用吗？”

　　“你不是喜欢这个？”

　　“那你呢？”

　　“我都可以。”

　　廖微澜在两只杯子之间扫了一眼，确认他不是在客气，也就不推辞了，拿起来喝了一口：“那我不还你了。”

　　“本来也没让你还。”

　　她笑起来。顾寒尝了一口换到自己手里的那杯，味道确实一般，却也没再换回来。

　　两个人坐着说了一阵话。廖微澜回消息时，头发几次滑到脸侧，她原本伸手去摸腕上的皮筋，余光瞥见顾寒搁在桌边的手，临时改了主意，朝他伸手：“手给我。”

　　顾寒虽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还是把右手递了过去。廖微澜摘下自己的黑色皮筋，套到他腕上，又替他调整了一下位置。

　　“这个？”顾寒问。

　　“送你了。”

　　“为什么？”

　　“男生戴女朋友的发圈，别人一看就知道有女朋友了。”

　　顾寒显然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端详了一眼腕间那根细细的黑色皮筋：“还有这个说法？”

　　“现在知道了。”

　　他没摘。廖微澜也就不管了，只把滑下来的头发重新拨到肩后。

　　下午的电影也是她选的。买票以前廖微澜很有信心，预告片看过，评分也不错，进场时还跟顾寒保证这个肯定好看，结果开场不到半小时，她就开始觉得自己这次大概又选错了。

　　故事其实不差，只是节奏比预告片慢得多。她起初还坐得端正，后来一点点往顾寒那边靠，爆米花吃了不少，注意力却越来越散。电影过半，她终于忍不住瞄了一眼时间。

　　顾寒低声问：“不好看？”

　　“也不是，我看看还有多久。”

　　“一个小时左右。”

　　廖微澜轻轻叹气，又撑着看了一阵，还是忍不住问他：“你觉得好看吗？”

　　“还没看完。”

　　“前面已经很一般了。”

　　“所以只知道前面一般。”

　　廖微澜转过脸。顾寒的注意力仍在银幕上，并不打算因为前半段无聊就提前下结论。

　　“一部电影都没完整看完，怎么知道它到底好不好。”

　　她原本还想反驳，最后又觉得这话确实没毛病，索性重新靠回他肩上：“行，那看到最后。”

　　后半段倒真的比前面好了不少，原先显得拖沓的几处铺垫渐渐接了起来。廖微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重新坐直，后来便没再看过时间，直到片尾字幕升起来，她才发现电影已经结束了。

　　影厅里的灯只亮了一部分。他们的位置在中间，两个人都不急着起身，等前面的人走得差不多，廖微澜才拿好外套和包，从座位上站起来。顾寒也扶着座椅起身，却迟迟没有跟上。她走出两步察觉不对，回过头，散场的微弱灯光里，他仍停在座椅之间，右腿绷得笔直。

　　“顾寒？”

　　“等一下。”

　　廖微澜停在他身边。

　　顾寒的右腿仍旧绷着，过了几秒，脚踝忽然开始颤，一下接着一下。他没有迈步，也没有试着强行把腿弯下来，只撑着前面的座椅站着。廖微澜没有碰他，往近处站了些。

　　银幕上的字幕还在缓缓向上，远处的人声渐渐淡了。那阵颤动持续片刻，起初急促，后来一点点慢下来，僵直的膝盖终于有了松动。顾寒试着屈了屈右腿，缓了一阵才说：“好了。”

　　“刚才那个是什么？”

　　“痉挛。”

　　“疼吗？”

　　“刚才不疼，就是紧。”

　　廖微澜听出了话里的区别：“有时候会疼？”

　　“会。”

　　她等他又活动了一下右腿，才问：“现在还紧吗？”

　　“有一点。”

　　“我能碰你吗？”

　　“能。”

　　廖微澜没有去碰他的腿，而是往前一步，先站稳，再伸手环住他的腰，让他靠过来一点。

　　顾寒很快察觉到了：“微澜，我站得住。”

　　“我知道。”

　　“那你——”

　　“让我抱一会儿。”

　　顾寒没再说下去，右手落到她背后，片刻之后收拢了些。廖微澜靠在他胸前，不再问他的腿，也没有低头去看。

　　“已经好了。”顾寒说。

　　“嗯。”

　　她没动。

　　顾寒环在她背后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点。

　　又抱了一阵，廖微澜才从他怀里退出来：“要不要坐下来休息一下？”

　　“好。”

　　顾寒重新坐回座位。廖微澜在他身边蹲下来，手掌覆上右侧小腿时，隔着裤料碰到了足托硬质的边缘，便顺势往上挪了些。

　　“还紧吗？”

　　“有一点。”

　　“我帮你按一会儿？”

　　“好。”

　　上次已经按过，她大概知道什么力道合适，只避开足托固定的位置，替他揉了一阵。顾寒提醒过一次让她轻些，后来便由着她，直到腿上的紧绷渐渐松下来。

　　“你以前腿不舒服的时候，是不是会不见我？”廖微澜忽然问。

　　顾寒垂眸望着她，片刻没有作声。

　　这个停顿已经足够回答问题，廖微澜还是问：“真的？”

　　“有时候。”

　　“为什么？”

　　“出去也走不了太久。”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抬起脸：“谁说见面一定要出去？”

　　顾寒没接话。

　　“别因为走得不好就不见我。”廖微澜重新替他按着仍有些僵硬的小腿，语气并不重，“但是我们可以一起窝在寝室里呀。你走得动，我们就出去，哪天不想走，就待着。”

　　顾寒安静了很久。

　　廖微澜也没再催他，掌心沿着小腿轻轻揉过去。过了一阵，一缕头发从肩后滑下来，顾寒伸手替她拨到耳后。她顺着他的手望过去，正好看见腕间那根黑色皮筋，几个小时前套上去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廖微澜伸出手指碰了一下。

　　“检查。”

　　“合格吗？”

　　“合格。”

　　等右腿彻底松下来，两个人才离开电影院。

　　晚上回到宿舍，廖微澜洗过澡，擦着头发习惯性地往手腕上一摸，摸了个空。她愣了片刻，才记起自己的发圈去了哪里。

　　“周桐，你还有发圈吗？”

　　“有啊。”周桐给她指了个位置，等她过去拿时随口问，“你自己的呢？”

　　“送人了。”

　　周桐从手机上方瞧了她一眼。

　　“别问。”

　　“我还没问。”

　　廖微澜把借来的发圈套到手腕上：“那最好。”

　　第二天再见到顾寒时，廖微澜走近以后，第一眼便注意到了他的右腕。

　　昨天那根黑色皮筋还在。

　　顾寒朝她伸出手。

　　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