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白》叙白记事

16、未尽之夜 那一夜之后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走廊里终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消防通道的门很快被人推开，一束雪亮的手电光扫进来，廖微澜下意识眯起了眼。

　　“微澜？”

　　“在这儿。”

　　韩淳旭冲上最后几级台阶，手电光先落在廖微澜身上。她蹲在顾寒旁边，脸上还留着未干的泪痕，脸色苍白，目光也有些失焦。光线随后移向顾寒，他靠墙坐着，额角都是汗，衬衫皱得厉害，手杖横在身旁。

　　韩淳旭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在廖微澜搭着顾寒胳膊的左手上停了一瞬。

　　“怎么回事？”他皱起眉，“你吓死我了，我打了多少个电话你都不接。”

　　“没事。”廖微澜说，“就是停电，我怕黑。”

　　她说得很慢，声音里还带着没有完全平复的颤意。韩淳旭没再追问，俯下身去扶她。几乎同时，顾寒也撑住身后的墙，试着从地上起来，可身体才刚离开地面一点，右腿便支撑不住。他停了一下，只能重新坐回去。

　　“你带她走。”顾寒缓了口气，“她不能在这种环境里待太久。”

　　韩淳旭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在廖微澜面前蹲下来，扶住她的胳膊。廖微澜却没有动，只是仍旧抓着顾寒。

　　顾寒也朝她的方向看过来。楼梯间太暗，他其实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只知道她迟迟没有起身。

　　“你跟他走。”他说，“呈允马上过来接我。”

　　廖微澜这才慢慢站起来。她的双腿仍旧发软，刚刚站稳，膝盖便不受控制地打了个颤，韩淳旭及时托住她，又把手电筒塞进她手里。

　　“拿着照路。”

　　临下楼前，廖微澜还是回了一次头。手电光随着她的动作从墙面晃过去，顾寒仍旧靠在那里，隔着昏暗的楼梯间，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韩淳旭扶着她往下走，速度放得很慢，每一步都等她踩稳了，才继续下一级台阶。直到走出计算机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门外的风迎面吹来，廖微澜才觉得胸口那股一直压着她的窒闷稍稍散开了一些。韩淳旭扶起倒在门口的一辆共享单车，拍了拍后座：“上来，我带你。”

　　廖微澜坐上去，右手仍旧藏在身后，只用左手攥住他的外套下摆。

　　“坐稳了。”

　　自行车慢慢驶出去。夜风从领口灌进来，廖微澜缩了缩脖子，攥着韩淳旭外套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她的脑子里依旧很乱，一闭上眼，柴房里的黑暗便会重新压下来，可每当意识快要陷进去时，她又会听见那个从远处一点点靠近的声音。

　　手杖落在地面上，一声接着一声，由远及近，还有人在黑暗里不断叫她的名字。那个声音像一根线，把她从许多年前的柴房里一点点牵出来。

　　然后，她又想起顾寒最后说的那句话。

　　“微澜，对不起。”

　　廖微澜睁开眼。路灯一盏接一盏从身边退过去，明暗交错的光影掠过韩淳旭的肩膀，也从她脸上一晃而过。

　　她始终想不明白，顾寒为什么要向她道歉。

　　韩淳旭骑得很慢，她便安静地靠在他背后，没有说话，只紧紧攥着那一小块衣料。

　　到了西区宿舍楼下，车停了。韩淳旭单脚撑地，回头叫她：“到了。”

　　廖微澜“嗯”了一声，松开攥着他外套的左手，准备下车。一直藏在身后的右手也在这时垂了下来，手电光恰好从她掌心扫过，韩淳旭原本准备转回去的动作顿时停住。

　　“你手怎么回事？”

　　廖微澜怔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低下头。掌心的血早已经干了，几道深浅不一的擦伤横过虎口和掌根，伤口里还沾着细小的污迹。

　　她竟然差点忘了。

　　刚才一路上，那只手始终没有什么明显的感觉，疼痛像隔在身体之外，直到韩淳旭握住她的手腕，她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掌心一阵阵发疼。

　　“这叫没事？”韩淳旭眉头一下皱起来，“伤成这样怎么一句都不说？”
　　“没那么严重。”
　　“去校医院。”
　　“淳旭——”
　　“先处理了再说。”

　　他说完已经重新跨上车，显然没打算再和她商量。廖微澜也实在没有力气争，只好重新坐上后座。

　　校医院急诊室的灯亮得有些刺眼。值班医生检查过她的手，把伤口里的污迹一点点清理干净，又问了破伤风疫苗的接种情况。清创时，消毒液碰到伤口，廖微澜疼得缩了一下手指，医生让她忍一忍，韩淳旭就站在旁边看着，脸色一直不太好看。

　　好在伤口并不深，膝盖也只是摔出了淤青，并没有其他问题。

　　从急诊室出来以后，韩淳旭把车推过来，却没有马上走。他跨坐在车座上，单脚撑着地，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一会儿才问：“你今晚怎么会跟老顾在计算机楼？”
　　廖微澜低头看着包好纱布的右手：“他刚好在四楼。”
　　“然后呢？”
　　“停电以后……”她停了一下，“他上来找我。”
　　韩淳旭没有接话。
　　廖微澜抬起头，才发现他正看着自己。
　　“怎么了？”
　　“没什么。”

　　韩淳旭移开视线，把车把转正：“上车吧，送你回去。”

　　廖微澜重新坐上后座，这一次左手轻轻搭在他腰侧。夜风迎面吹过来，她有些冷，也有些累，便靠在他背后闭上了眼睛。

　　到了宿舍楼下，韩淳旭停好车，却没有马上催她下来。
　　“微澜。”
　　她睁开眼：“嗯？”
　　韩淳旭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以后再碰上这种事，给我打电话。”
　　廖微澜抬头看他。
　　“不管几点，都可以。”
　　她安静了一会儿，轻轻点头：“知道了。”

　　韩淳旭没再说什么。

　　廖微澜下了车，站在宿舍楼下，看着他骑着那辆共享单车拐出小路。车链在夜里轻响了几声，很快便消失在远处，她这才转身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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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淳旭离开以后，顾寒仍旧靠墙坐在原来的地方。楼梯间重新安静下来，他缓了缓呼吸，等着苏呈允过来。

　　过了一阵，消防通道的门终于再次被推开，手机的光从楼下扫上来。

　　“老顾？”

　　“在这儿。”

　　苏呈允快步走上台阶，看见顾寒还坐在地上，手杖横在身旁，神情顿时严肃了些：“腿不行了？”

　　“嗯。”顾寒说，“走不了了。”

　　苏呈允没再多问，俯下身把他的左臂架到自己肩上，慢慢将人从地上扶起来。顾寒右手撑住墙，借着他的力站稳，两个人一点点往楼下走。

　　到了楼门口，苏呈允的手机光无意间从他的右手上扫过，顾寒忽然停了一下。

　　掌心靠近指根的位置，沾着几道已经干涸的暗红。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又翻过手掌，没有伤口。

　　顾寒的目光停在那里。

　　他想起了廖微澜一直藏在身后的右手，直到这时才意识到，她刚才也受了伤。

　　“怎么了？”苏呈允问。

　　顾寒慢慢收拢手指，将那几道血迹掩进掌心：“没事，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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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宿舍以后，苏呈允把顾寒扶到床边坐下，手杖靠在床沿。陆寻从桌前回过头，看见他们两个人进来的样子，问了一句怎么了。

　　“腿撑不住了。”苏呈允说。

　　顾寒没有解释，只弯下腰，将右边的裤腿慢慢卷起来。黑色的足托从脚踝一直固定到小腿中段，他低头去解绑带，手指因为疲惫有些僵，第一下竟然没能解开。

　　他停下来缓了一会儿，等手上的颤意渐渐平复，才重新低下头，把几根绑带依次解开，将足托从腿上取下来放在床边。失去足托的支撑以后，右脚踝无力地垂着，右边的小腿也比左边明显瘦了一圈，长期无法正常受力，让肌肉的轮廓显得单薄，与另一条腿放在一起时，差别尤其明显。

　　顾寒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裤腿重新放下。

　　没过多久，宿舍门开了。

　　韩淳旭从外面回来，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看见顾寒还坐在床边，脚步微微停了一下。

　　“微澜手受伤了。”他说，“我刚带她去校医院处理过。”

　　顾寒抬起眼：“严重吗？”

　　“不严重，都是擦伤，伤口已经清理过了。”

　　顾寒点了下头，没有再问。

　　韩淳旭却没有马上走开。他站在那里看了顾寒一眼，才皱着眉开口：“老顾，下次再碰上这种事，你先给我打电话。你自己什么情况不知道？她又怕黑，你带着她走那么多层楼干什么？”

　　“手机没在身上。”

　　韩淳旭顿了一下：“那你怎么知道她在上面？”

　　顾寒沉默片刻，才说：“吃饭的时候，她说过晚上要去五楼机房。”

　　韩淳旭没再说什么，转身拿了衣服去洗漱。

　　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寒仍坐在床边，过了一会儿才再次摊开右手。那几道已经干涸的暗红还陷在掌纹里，他垂眼看了一会儿，重新合上了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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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廖微澜回到寝室时，周桐一眼便看见了她手上的纱布，吓得追着问了半天。她只说停电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把其他事情含糊带了过去。

　　洗漱完以后，她拉好床帘，像往常一样打开枕边那盏小夜灯。暖黄的光落在床铺这一小片地方，被帘子挡住，没有透出去多少。

　　她躺进被子里，却一直没有睡意。

　　隔着床帘，还能听见周桐偶尔翻书和走动的声音。她知道自己已经回到了寝室，知道外面有人，门也好好地锁着，可只要闭上眼睛，楼梯间里的黑暗便会重新浮上来。

　　包着纱布的右手放在被子外面，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迟钝的疼意隔了一会儿才传回来。廖微澜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直到眼前渐渐模糊，意识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间柴房。

　　四周仍旧很黑，她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像四岁那年一样，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着天亮。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就在她以为这场黑暗永远不会结束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手杖点在地上。

　　笃。

　　笃。

　　笃。

　　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比一声近。廖微澜慢慢抬起头，黑暗里依旧什么都看不见，可她知道是谁来了。

　　他走得很慢，右腿一步一顿，手杖落地的声音却始终没有停。那声音穿过漫长的黑暗，一点一点靠近，最后停在了柴房门外。

　　紧接着，那扇困住她许多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光照了进来。
　　她听见顾寒叫她。
　　“微澜。”

　　廖微澜从梦里醒过来时，枕边已经湿了一小片。

　　她睁开眼，床帘里仍亮着那盏暖黄的小夜灯。她就这样安静地躺了一会儿，直到急促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后来困意重新漫上来，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睡了过去。

　　这一次，梦里没有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