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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三点 三楼靠窗的 ...

  •   三楼靠窗的那张大桌子,顾寒坐在靠窗位置。

      廖微澜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今天那根胡桃木色的手杖换到了桌子的另一侧,靠近她这边的桌沿干干净净。

      她拉开椅子坐下来,把电脑包放到桌上。

      或许是动作有些急,不小心带到了桌腿,靠在另一侧的那根手杖微微晃了晃,顺着光滑的桌沿往下滑。廖微澜心里一惊,伸手去扶。顾寒的手也伸了过来,在空中撞到了一起。

      他的手背微凉,指骨抵着她的掌心。廖微澜还没来得及缩回,顾寒已经收拢五指,从下方握住手杖手柄,轻轻一捞,将它带了回来。

      “慌什么。”他抬眼看她,嘴角甚至带着点散漫的笑意,“它又摔不坏。”

      他收回手,将手杖重新放稳,顺势把手边那本厚重的专业书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大块地方。等廖微澜打开电脑,他把自己的笔记本朝她转过来。屏幕上调出的是她上次的作业文件,上面用红点标注了几处。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指着屏幕,声音压得极低,“参数都设错了。建筑和人一样,底座承重算不准,上面结构搭得再漂亮,风一吹也是散的。你先自己检查一遍,看能不能改对。”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试着改了几个,到第三个的时候便卡住了。

      “这个为什么不对?”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有些近,衣料上有一股被日光晒透后的干燥气息。他没有直接告诉她答案,只是问:“你觉得呢?”

      她想了一会儿:“方向反了?”

      “对。”

      她改过来,屏幕上那块原本扭曲的模型终于顺了。

      “继续。”他说。

      接下来的那段日子,那地方好像成了他们之间一个不言自明的约定。她学得不算快,但他从来不催。有时候她卡在一个地方半天弄不出来,他就伸手过来,修长的手指在鼠标上点两下,然后继续松开手,等她自己操作。

      他讲东西从来不扔枯燥的术语,总是用最简单的例子打比方。有一次讲到复杂结构受力的时候,他说:“你就把它想象成一张桌子四条腿,每条腿分担的重量不一样。建筑也是,找到那个最吃力的点,把它撑住了,其他的就活了。”

      有一天她弄到一半,忽然叹了口气:“你怎么什么都会。唉,人和人的差距真的是太大了。”

      他笑了一下:“我又不是神仙,不过是比你早学了几年。再说,现在这些还都是建筑里比较基础的东西。等你学到真正专业的部分,我这点东西就不够看了。”

      她看了他一眼,把目光收回屏幕上,继续点。

      又过了一会儿,她随口问:“你为什么学计算机?”

      他敲击键盘的手停了一下。“高中的时候喜欢。”

      “后来呢?”

      “后来也没换。”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一句,也就没再问。

      有一天她实在太困了。

      前一天晚上跟隔壁寝室几个姑娘夜聊得太嗨,聊到凌晨三点多才睡,中午也没来得及补觉。下午三点,她准时坐在了那个位置。可打开电脑没多久,屏幕上的线条和节点开始在她眼前重叠、模糊。顾寒在说着什么,她听见他的声音,字字清晰,但越来越远。

      她撑了大概十分钟。然后脑袋一歪,靠在键盘上睡着了。

      顾寒的声音猝然停了。

      他看着慢了下来、已经沉沉睡去的廖微澜。她的马尾辫歪了,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额前。呼吸很轻,很匀。眼下有一圈很淡的青色。

      他缓慢地抬起右手,指尖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要帮她把额前那几缕碎发撩开。但在离她皮肤只有两公分的地方,他的手指生生刹住,静止了三秒,最终还是没有落下去。

      他本来想把她叫醒,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把电脑屏幕朝自己这边轻轻转了一点,挡住了大半刺眼的阳光。然后他侧过身,把自己的黑色冲锋衣外壳搭在她肩上。

      他重新把视线移回屏幕,手指落在键盘上,敲得很轻。每隔一会儿,敲一下。

      一个小时后,廖微澜猛地醒过来。

      她抬起头,整个人还是懵的。因为压在键盘上太久,她的额头上被压出了几道浅浅的方格,左脸颊上一条稍深的红印子,红红的,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扎眼。

      她还没来得及抬手去揉,一转头,就撞上了顾寒的视线。

      顾寒正偏头看着她。看到她那张活像盖了戳的脸,他原本冷淡的眉眼微微舒展开,最后竟然没忍住,极其轻地笑出声来。

      廖微澜的脸一下子火烧火燎地红了起来。她本能地用双手捂住左脸,羞恼得直瞪眼:“……你笑什么啊!是不是特别丑?”

      顾寒垂下眼,强行把嘴角的笑意压回去,翻了一页书,语气里却还带着一丝罕见的残存笑意:“不丑。挺方正的。”

      廖微澜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肩膀上还落了一件厚实的衣服。黑色的冲锋衣外套,还有一股淡淡的、苦橙叶的香味。

      她手忙脚乱地把外套拿下来,叠了两下递过去:“学长,你怎么不叫我?”

      他接过外套,很自然地放回包里:“看你睡得挺沉的。”

      他看了一眼表:“一个小时。”

      “天呀,我睡了这么久呀!要完不成了!”她有些懊恼地抓了抓头发,盯着屏幕上的模型,发现自己连之前做到哪里都想不起来了。

      “我把你的进度推到了第三个模块。”他开口,语气依旧很平,“你从这里继续。”

      她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点鼠标。耳朵尖还是红的。

      下午五点,顾寒搁在桌上的手机忽然极轻地振动了一下,闹铃提示音随之响起。他看了一眼屏幕,抬手关掉,把书装进了包里。

      那天结束后,他们照例一起走回去。

      他的宿舍和她的宿舍隔得不远。两个人走在傍晚将落未落的暮色里,身侧那根胡桃木色的手杖敲击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一声一声,沉稳而有节奏。

      顾寒忽然开口:“你高中毕业那个假期,去了哪里?”

      他问得很轻,像是随口提起。

      廖微澜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问她。她想了想,说:“我去了贵州。参加了一个体验旅行,去黔东南的一个村子里,跟一个做木雕的杨师傅住了半个月。他七十多岁了,家里一整面墙都是木雕,每一种木头都有不同的味道。”

      她笑了笑,在傍晚的微光里把手伸出来给他看了一眼。

      “第一块木头是一小截樟木,他让人雕一片叶子。我一刀下去,没顺着木纹走,木纹裂了,那块木头就废了。为了雕好那片叶子,我手上划出了好多口子。”

      顾寒停下脚步,垂眸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掌。她的手指其实修长白皙。指腹和指节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茧,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后来我走的时候,杨师傅送了我一个小木雕。是一只鸟。他说我雕东西有耐心,就是胆子太小,下刀太轻。”她把手收回去,继续往前走,“那半个月是我那个假期里最开心的一段了。我就觉得,这辈子一定要做点跟手艺有关的事。”

      顾寒跟着她的步子重新往前走。走了好长一段路,他才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那只鸟还在吗?”

      廖微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很自然地答道:“应该在家里的书架上。下次回家,我带过来给你看。”

      手杖触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傍晚蓦地停了一秒,然后才重新响起来。

      “好。”他低声说。

      影子被夕阳拉长。廖微澜的步子轻快,顾寒稳稳地拄着手杖走在她身边。

      刚好是饭点,廖微澜主动提议:“走吧,去二食堂,你上次说红烧肉不错。”

      顾寒看了她一眼,点头说:“好。”

      两个人去了二食堂。她点了红烧肉。她夹了一块肉放到他碗里,说:“你尝尝,你推荐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肉,没有拒绝,慢慢吃了。

      “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是好吃。”她说。

      他没接话。她又夹了一块,放到他碗里。

      ……

      周末回家,廖微澜把那隻木雕小鸟从书架上拿了下来。再回到图书馆,她刚拉开椅子坐下来,包还没放稳,就先拉开了最外层的拉链,把那只小鸟拿出来,搁在了顾寒那本翻开的专业书旁边。

      木头落在纸页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顾寒握着签字笔的手停住了。他侧过头,视线在那只小鸟上定格了几秒。鸟很小,雕工却很细,翅膀上每一片羽毛都清晰可辨。

      “杨师傅送的?”他问。

      “嗯。”廖微澜把电脑打开,“你看,老师傅的手艺多精湛。每一片羽毛都刻出来了。”

      顾寒没有刻意回答。他放下笔,伸手把那只小鸟拿了过来,托在掌心里。略带微茧的指腹蹭过翅膀上细密的刻痕。

      ……

      作业交上去那天,在软件里建出的模型拿到了班里罕见的高分。老师拍着她的肩膀说不错,结构比例清晰,参数设置合理。

      回到宿舍,廖微澜在书桌前坐下来,点开了“寄风”。她看了一会儿,又退了出来。

      随后,她翻开微信,找到那个深蓝色的头像。

      “顾学长,作业拿了最高分!!!谢谢学长这段时间帮我。”

      对方回得很快:“不用谢。作业过了就好。”

      廖微澜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下一门课的课本。

      下一次遇到不会的难题,她想,自己大约还是会去图书馆三楼,找那个靠窗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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