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白》叙白记事

12、慢 那晚回宿舍

　　那晚回宿舍，周桐一边卸妆一边八卦韩淳旭：“我觉得他是真喜欢你，眼神都快黏你身上了。”

　　廖微澜拉开椅子坐下：“别瞎说。”

　　“我没瞎说。不过他几个室友挺有意思，苏呈允话多，那个姓顾的……一顿饭没说几句话。”

　　廖微澜动作顿了顿。她记得他。小餐馆靠墙的角落里，别人说话时，他只是平静地听着，身上带着一种和周遭的热闹不太搭调的清冷。大家哄笑的时候，他也只是嘴角极其微弱地牵一下，像是个礼貌的旁观者。中途趁着大家聊得热闹，没人注意到他时，他才用左手端起杯子，不紧不慢地喝了几口水。

　　他坐在那不怎么扎眼，让人觉得，他不太想往这桌人的热闹里凑。

　　“是挺安静的。”廖微澜收回手，把包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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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建筑设计课布置了一个跨学科的新课题。老师站在讲台上，大屏幕上放了几张演示图，全都是密密麻麻的节点、代码与衍生几何体。老师说这次需要结合数字化工具做建筑建模，软件名字是一串生僻的英文。

　　廖微澜盯着投影仪上的界面，太阳穴突突地跳。她从小到大，电脑只用来画图和写论文，代码、程序、参数化，这些词汇离她的生活太远了。

　　回到宿舍，安装包跑了半个小时。打开之后，满屏都是冰冷的工具栏和三维视窗。她试着点了几下，画面毫无逻辑地转了几圈，什么都没建出来。

　　周桐从后面路过，扫了一眼她屏幕：“你在玩什么单机游戏？”

　　“作业。参数化设计。”

　　“哦，那祝你好运。”周桐耸了耸肩，“我们工商管理不需要折腾这个。”

　　廖微澜对着软件坐了一个小时。最后，她赌气地把电脑合上了。

　　第二天中午在食堂，韩淳旭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一看见她脸色不太好，立马殷勤地问她怎么了。

　　廖微澜叹了口气，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有个跨计算机系的作业不会，连界面都看不懂，头都大了。”

　　“跨计算机系的作业？”韩淳旭一听，啪地放下筷子，两眼放光，胸膛挺得老高，“微澜，你找对人了我跟你说！你忘了我是哪个系的了？计算机系做这个不是跟玩儿一样？包在我身上，今天晚上我就能帮你把框架搭出来。”

　　廖微澜看着他急着邀功的样子，有些怀疑地扬了扬眉：“真的吗？那个软件要用一些复杂的几何生成代码，挺难的。”

　　“多大点事儿，放心，等我消息！”韩淳旭拍着胸脯，豪情万丈。

　　然而到了隔天中午，韩淳旭再次坐在廖微澜对面时，语气虽然依旧大咧咧的，但眼神里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他轻咳了一声，一边帮她拧开水蜜桃汽水的瓶盖，一边把手机掏出来：

　　“那个，微澜啊，你那作业我昨晚连夜研究了一下。代码和界面确实挺复杂的，而且我这边正好和导师的项目撞了车。为了效率，我给你请了我们系更牛的外援。”

　　廖微澜接过汽水，明显松了一口气：“真的吗？那太谢谢你了。你帮我找了谁啊？”

　　“嗨，跟我客气什么。”韩淳旭赶紧把尴尬翻过去，开始给室友吹彩虹屁，“我让老顾来帮你。那可是我们计算机系真正的大神。之前我们学院做大项目，底层的数据核心全是他一个人搭的。他那个脑子，绝了。”

　　廖微澜愣了一下：“顾寒？”

　　她脑海里浮现出聚餐时，顾寒坐在墙角阴影里全程一言不发的模样。她放低了声音，有些迟疑：“会不会太打扰他？我感觉他好像……不太爱说话。”

　　韩淳旭拿着瓶盖的手指不易察觉地紧了紧，随即故意哈哈大笑了一声，用夸张的语气把话题掀过去：“老顾？不太爱说话？他以前可不是这样！他大一大二那会儿刚进校就是咱们校辩论队的绝对主力，还拿过全校的最佳辩手呢。他那张嘴要是开火了，能把对方辩友说得怀疑人生。他怎么可能不爱说话？他现在就是大四了，天天在宿舍装高冷呢。我都帮你和他说好了，你就放心吧！”

　　韩淳旭在屏幕上敲击，直接把名片推了过去。

　　廖微澜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名片上，顾寒的头像是一片深邃的、几乎静止的蓝。

　　和寄风软件logo的颜色很像。

　　她犹豫了两秒，点了添加。对方通过得很快。

　　她字斟句酌地打过去：“顾学长你好，我是廖微澜。韩淳旭说你愿意帮我看看软件的问题。”

　　半分钟后，对方只回了两个字：“可以。”

　　紧接着是一条时间地点：“明天下午三点，图书馆三楼。”

　　短，干净，没有多余的废话。廖微澜顺手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再多想。大四的计算机系学长，大概做学术做久了都是这种流水线式的冷淡风格。

　　第二天下午，三点整。

　　图书馆三楼，理工科和计算机藏书区。一排排冷灰色铁质书架像沉默的方阵，连窗外折射进来的光，落在这儿都仿佛冷了一个色温。

　　廖微澜沿着书架找过去，在最靠窗的角落里看见了他。

　　顾寒坐在那，面前摊着一本厚重的英文专业书，他的手杖就静静地靠在桌沿上。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漏进来，正好打在他的一侧。那束光没带来什么暖意，反而衬得他侧脸的线条愈发干净、苍白。他正专注地看着书页。

　　廖微澜拉开他左侧的椅子，坐了下去。

　　顾寒转过头，漆黑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只是在对上推至眼前的视线时，长睫极其微弱地颤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她会坐在并排的位置。

　　“韩淳旭说，你有软件的问题？”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嗯。”廖微澜把电脑拿出来，往他那边推了推，“完全摸不着头脑。”

　　顾寒看了一眼屏幕，顺手把厚书合上。

　　他抬起右手，在触控板上操作时显得有些生硬。廖微澜在旁边看着，心里默默腹诽这软件果然太难用了，连大神点着都这么卡。紧接着，顾寒的左指在键盘左半区配合着敲击了几下快捷键，屏幕上错综复杂的三维视窗里，凭空出现了一个干净的几何体。

　　廖微澜盯着那个灰白色、线条利落的体块，视线一时间没能挪开。她昨晚死活建不出来的东西，在他手里好像连一分钟都没用到。她虽然看不懂那些转瞬即逝的衍生代码，但直觉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太厉害了。

　　“这是基础模块。”顾寒抬眼看她，清冷的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你先从体块受力开始，不要一开始就去调表皮细节。”

　　他的语速比一般人慢一些，吐字却极清晰。他把复杂的逻辑拆碎了，用右手配合着键盘，一个按钮一个按钮地指给她看。

　　“你试试。”顾寒把电脑移回她面前。

　　廖微澜深吸一口气，按照他说的步骤点了几个参数。屏幕上歪歪扭扭地弹出一个变形的方块。

　　“不对。”顾寒说。

　　她抬起头。

　　“你选错基准面了。”他再次伸出手，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点了一下，“重新选这个轴。”

　　第二遍，方块正了。

　　“这下对了。”他的语气依旧很平，里面却隐约有一点微不可察的肯定。

　　但这只是最基础的一步。接下来的近两个小时，廖微澜的屏幕上开始不断弹出鲜红的报错警告。这个在建筑系看来天马行空的世界，底色全部是由冰冷且容不得错漏的数学逻辑堆出来的。

　　她拉着参数轴，光标由于她的生疏而显得有些毫无章法。可顾寒就坐在她身边，一次都没有流露出不耐烦。他甚至没有主动去拿鼠标，只是在她每一次把体块绞成一团糨糊、或者代码发生递归冲突的时候，微微侧过头，用手点一点屏幕。

　　“减掉这个节点的权重。”

　　“这里的几何体相交了，做布尔运算。”

　　廖微澜跟着他的指示，把电脑往他那边推，他又用手推回来。外面的阳光不知不觉在铁质书架上染上了一层橘红。在反反复复的擦除与重构中，那些原本冷冰冰、毫无逻辑的工具，在廖微澜眼里竟然渐渐开始有了清晰的骨架。她一边手忙脚乱地记录着那些生僻的快捷组合，一边在心里对这位少言寡语的学长生出了一种结结实实的、近乎绝对的智力崇拜。

　　直到廖微澜做对最后一组参数对齐，顾寒左手腕表发出了五点整的报时微弱滴答声。

　　“今天先到这里。”他说，“回去把这三个基础操作练熟。明天下午三点，还是这里。”

　　廖微澜顺从地把电脑收进包里。她站起身的那一刻，顾寒也开始起身。

　　他将右手揣进衣兜，左手撑住桌沿，将身体的重心缓慢地朝左边倾斜，然后将僵硬的右腿从桌底一点点带了出来。最后，左手精准地握住手杖，手杖触地，发出“笃”的一声。

　　廖微澜站在旁边，把电脑收进包里，拉好拉链。

　　她没催，也没扶。就是等着。

　　顾寒握住手杖，借着左侧的支撑力站直了。

　　他看了她一眼，本来想开口。他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说辞，先问廖微澜去哪里，无论她一会儿去哪儿，他都能找借口和她错开。他不想让任何人迁就他。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廖微澜已经背好包，侧过头来，语气很自然地问：“学长，你一会儿回哪儿？”

　　顾寒顿了一下：“……宿舍。”

　　“我也是。”她笑了笑，“那我们一起走吧。”

　　顾寒握着拐杖的左手微微收紧：“我走得很慢。”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他在给眼前的女孩最后一个反悔的机会。

　　廖微澜看了他一眼，迈开步子，语气轻快：“走得慢我正好多问你几个问题，可别嫌我烦呀。”

　　她说得那么自然，好像他走得慢这件事根本不值得被单独拿出来讨论。

　　顾寒没再说什么。他握着手杖，笃的一声点在地上，迈出了第一步。

　　两个人并排往外走。顾寒走在她的右侧。他的右膝不能弯，每走一步，都需要左腿站稳，腰部连带着整个清瘦的上半身微微往下一沉，借助那股惯性，把僵硬的右腿带向前。鞋底在粗糙的沥青路面上，擦出一道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曳痕。一步，一顿。

　　他的右手自始至终收在衣兜里，但每当右腿甩出去的时候，他的右肩都会跟着晃动一下。他在用整个上半身的力气，去带动那半条不听话的腿。

　　但他走得很稳。漆黑的手杖敲击地面的频率，像一架精准的节拍器。笃，笃，笃。

　　走出图书馆大门，十月的微风迎面吹过来，空气里裹挟着校园里晚开的桂花香。天边铺着一层厚重的晚霞，将校园主路拉出两道长长的、交叠在一起的斜影。

　　两个人沿着校园的主路慢慢走。路上的学生正三三两两地往宿舍或食堂走，廖微澜隔个几分钟就会大方地问回他一两个关于建筑参数的问题，顾寒一边听着，字字清晰地解答着。

　　看着眼前人沉静的侧脸，廖微澜觉得韩淳旭之前那些夸张的形容倒也不算吹牛。这个人的思维清晰得过分，任何绕口的拓扑逻辑被他几句话一拆，都能稳稳当当地落到实处。

　　走到二食堂附近的时候，顾寒的脚步微不可察地慢了一拍。

　　空气里飘着二食堂特有的、浓郁的酱油与糖熬焦的香气。

　　他想起去年冬天，“既白”在“寄风”上发来的一连串文字：“我以后一定要去很多城市，把好吃的都吃个遍！尤其是红烧肉，一定要是那种炖得烂烂的、带点甜口的！”

　　那时候，窗外下着大雪，他在寝室里隔着屏幕，能想象到那个女孩边打字边咽口水的样子。

　　顾寒看着地面上两人的影子，忽然出声：“这家的红烧肉不错。”

　　廖微澜猝不及防地愣住。她停下脚，转头看向他。

　　眼前的顾寒脸色在落日余晖下显得有些缺乏血色，走这段路显然消耗了他极大的体力，可他的眼睛里却晃过了一丝极轻的失神。

　　廖微澜的视线在食堂窗口和他的脸之间打了个转，忽然福至心灵般开口：“学长，也喜欢吃甜口的红烧肉吗？”

　　顾寒握着手杖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发出的细微声响被晚风吞没。他有些生硬地别过头去，声音比刚才更低、更冷：“……偶尔会吃一点。”

　　廖微澜看着他有些僵硬的侧脸，没有戳破，只是笑了笑：“好啊，那下次可以试试。”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廖微澜停下来：“我从这边走了。”

　　顾寒也停下来，手杖点地。他看了她一眼，说：“明天下午三点。”

　　廖微澜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回头挥了挥手：“明天见，顾学长。”

　　他站在路口。看着她跑远的背影，轻轻的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