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白》叙白记事

11、那一眼 我以为我把

　　韩淳旭约廖微澜吃饭，约了三次。

　　第一次她说没空。第二次她说再看吧。第三次他换了种方式，站在图书馆走廊上，手里拎着一杯奶茶，语气尽量随意：“你带上你朋友，我带上我朋友，多认识几个学长，对你们也没坏处。”

　　廖微澜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逆光里，表情故作轻松，但耳朵尖有点红。

　　她想了想，说：“那我问问室友。”

　　“行，周六晚上，学校门口那家小馆子。”

　　韩淳旭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四平八稳，一直走到拐角才加快了几步。他给苏呈允发消息：“周六晚上吃饭，带上陆寻。”

　　苏呈允秒回：“她答应了？”

　　“嗯。她可能带室友来。”

　　“行，我给你撑场面。”

　　韩淳旭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把顾寒也叫上。”

　　苏呈允回了个问号。

　　“人多热闹，不尴尬。”韩淳旭说。他没说出口的是，他怕自己一个人面对廖微澜会紧张。以前追女孩从来都是对方先脸红，可廖微澜不一样。她看他，没什么情绪，也没什么特别，好像他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

　　他记得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因为她蹲在树荫底下喂流浪猫。那只小橘猫调皮，吃着吃着突然伸爪去够她卫衣上的抽绳，廖微澜被逗得仰头笑了一下。阳光穿过叶缝，斑驳地碎在她脸上，那个笑明亮又生动，一下子晃了韩淳旭的眼。打那以后，他就再也没忘掉。

　　—————

　　周六傍晚五点半，小馆子里就已经坐满了人。油烟混着菜香，嘈杂却热闹。

　　四个人占了靠窗的方桌。苏呈允和陆寻已经点好了菜，正为最后一道是糖醋排骨还是红烧排骨争个没完。韩淳旭坐在外侧，时不时往门口看一眼。

　　顾寒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左肩抵着墙。桌布长长的遮住了桌子下的一切。他手边放着一杯温水，正偏头听着苏呈允和陆寻扯淡，时不时低声应一句，神色放松。

　　六点差五分，门被推开了。

　　廖微澜率先走进来。她扎着马尾，薄卫衣配一条浅色牛仔裤，干净又随意。她身后跟着一个圆脸、扎丸子头的女生，那姑娘大大方方地往店里扫了一圈，目光在落到韩淳旭身上时，笑着拍了廖微澜一下。

　　顾寒握着杯子的手指，在这一瞬彻底停住。

　　他看见她迈步走过来，步子不快，背挺得很直。

　　是她。

　　她的装扮和那天隔着马路看见她时那条白棉布裙子完全不一样，可他还是在第一眼就认了出来。她的笑，她走路的姿态，还有她微微侧头找人的神情，全都在这一刻与那个他未能走向她的下午重叠。

　　他仓促地低下头，把杯子放到嘴边，喝了一口水。

　　韩淳旭站起来介绍，声音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紧绷：“这是苏呈允，这是陆寻。这是顾寒，我室友。这是——你是叫周桐对吧？”他转向廖微澜的室友。

　　周桐大方地点头：“对，周桐。我是微澜室友。”

　　“坐坐坐。”韩淳旭招呼着，把菜单递过去。

　　廖微澜坐到了韩淳旭对面的位置上，侧对着顾寒。周桐坐在她旁边，很快跟苏呈允聊上了。廖微澜翻了翻菜单，点了两个菜。韩淳旭问她喝什么，她说白水就行。韩淳旭还是给她要了一瓶果汁，说白水没味道。

　　饭局很快热闹起来。苏呈允和周桐聊着各自专业的事，陆寻在旁边插科打诨。韩淳旭一门心思把话题往廖微澜那边引，问她课多不多，周末一般回不回家。她答得简短，但不算冷淡。

　　顾寒没再怎么插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顺着苏呈允的话头笑一下。

　　他偶尔会看她一眼，不是盯着，而是趁她侧头听周桐说话、嘴角含着笑时，才把余光落过去。她拿筷子的姿势很好看，夹菜不紧不慢的。韩淳旭给她倒果汁，她轻声说句谢谢，手指在杯沿上客气地停了停。
　　顾寒自己的筷子都没动几次，看她的次数却比夹菜还要多。

　　饭局吃到一半，韩淳旭起身去洗手间。他一走，桌上忽然安静下来。苏呈允和周桐的争论声像是隔了一层。陆寻低头看手机，没说话。

　　顾寒的目光不知该往哪放，最后，落在了她那边。

　　廖微澜低头看手机。韩淳旭给她倒的那杯果汁放在手边，几乎没怎么喝。她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屏幕亮了。

　　顾寒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去，随后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那个界面的底色和布局他太熟悉了。灰白的页面，简单的图标。他在这个名为“寄风”的软件界面上，度过了无数个复健痛到熬不下去的夜晚，打过又删掉的字比任何一份作业都多。
　　列表最上方有一个置顶的对话框。
　　那个位置，只有一个人有资格占据。

　　她还在用寄风。她还没有删掉他。

　　顾寒握着杯子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隐隐泛白。他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撞，撞得他手腕都有些发僵。

　　廖微澜点开那个对话框看了一眼，很快又退了出来。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随后端起那杯果汁喝了一口，放下，视线重新落回了苏呈允和周桐那边。

　　顾寒坐在她对面，隔着一个桌角。灯光从上面打下来，照着她的眉骨和鼻梁。她低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马尾辫的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她随手别了一下，动作很轻。

　　他看着她，看着看着，眼眶深处便不可抑制地泛起一层酸涩的疼。

　　那是八月底，录取结果出来的那天。他坐在复健室的长椅上，刚刚做完一组腿部训练。右腿僵直地伸在面前。康复师离开前说了看到句“今天状态不错，下周试试加量”。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到了那条消息。

　　【砚秋：

　　这封信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发给你。

　　从前年秋天我捞起你的第一封信开始，我们已经聊了一年半多了。在那些考砸了崩溃的深夜、或者压力大到睡不着的时候，回过来的话，我都觉得特别安心。虽然隔着屏幕，但我觉得，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懂我的人。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但我很确定，我想见你。我不想只在手机里和你说话了。我想看看你笑起来是什么样子，想听听你在现实里叫我名字，我们可以一起吃饭，聊天，也许有一天，可以一块儿去旅行。

　　我知道面都没见过就说这些，可能会让你觉得有点突兀。但我不想骗自己，也不想以后留遗憾。所以，我想为自己勇敢一次。

　　如果你也有一点点想见我的想法，哪怕只有一点点，可以告诉我吗？如果你没有，或者觉得这样不好，也没关系的，告诉我实话就可以。

　　今天录取结果出来了，我考上了我想去的建筑设计专业。无论你的决定是什么，我都想谢谢你陪我走过高二和高三。

　　既白】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这条几乎废掉的右腿。慢慢打了几个字，又全部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发出去的，只有冰冷而残忍的几行字。

　　【既白：

　　我和你说过，文字有的时候会美化事物的存在。你的喜欢，是我吗？还是存在于文字世界的我？

　　于我，你只是一个少不更事的妹妹而已。我已申请美国的研究生，不日就会启程，应该没有再见面的机会。

　　只愿你前路似锦。

　　砚秋】

　　第二天她回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祝好。”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主动找过他。他也没有再发过消息。两个人的对话框停在那两个字上，像一扇被他在现实里亲手关上的门。

　　她不知道他在哪读书，他从来没有提过学校的名字。但是，她竟然也来了A大。

　　他回过神的时候，苏呈允和周桐还在叽叽喳喳。廖微澜已经放下了手机。

　　他看着她，眼底的情绪沉得压抑。

　　她忽然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他没来得及收回去。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很沉，像是压着很多话。廖微澜愣了一下。那目光里有种她读不懂的温度——不是打量，不是审视，也不是任何一个陌生人该有的眼神。那里面有东西，很深的，很旧的，像是已经隔着漫长的时空看了她很久很久。

　　两个人就那么对看了一眼。时间很短，短到旁边桌的客人碰杯的声音还没有落下去。可那一瞬间对顾寒来说，却漫长得像抽干了肺部的空气。

　　最终，是他先移开了视线。他垂下眼，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搁了一下。

　　廖微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机屏幕。屏幕已经暗了。她按了一下，亮起来，还是那个界面，再关掉。

　　韩淳旭回来了，问廖微澜菜够不够，要不要再加点什么。她摇头，说够了。

　　饭局接近尾声，苏呈允站起来要去结账，周桐也跟着站起来说不行不行这顿我们来。最后韩淳旭走过去把账结了。热闹重新聚拢，大家开始纷纷整理衣服准备往外走。

　　廖微澜站在门口等周桐，视线透过窗户瞥向屋内。

　　等大家都起身走远了，顾寒才动。

　　他先把手从桌上收回去，搁在膝盖上，挺了两秒；然后把左手不动声色地按在右大腿上，指节用力到隐隐发白。右手重新撑住桌沿，整个人从墙面借力往左侧斜过去，从桌下取出手杖，撑在地上站稳了。

　　廖微澜等在门口，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幕毫无防备地撞进她的视野——他走路的姿势和常人不一样，右腿直着甩出去，腰和手杖带着整个右半边身体一顿一挫地往前挪。每一步都迈得极沉，像是在跟地面死死较劲。

　　廖微澜的呼吸轻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他的腿好像不太方便。
　　她心里无端动了一下，盯着那根手杖想了一瞬，然后才收回视线，挽上了刚出门的周桐。

　　韩淳旭送廖微澜和周桐回宿舍。
　　苏呈允和陆寻走在前面，勾肩搭背地唱一首跑调的歌。
　　顾寒则一个人拄着手杖走在最后面。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韩淳旭停下来，有些局促地摸了摸后脑勺：“那……到了。”
　　廖微澜点点头：“谢谢。”
　　“不用谢。”韩淳旭说，“下次——我再请你吃饭。”
　　“下次我们来。”

　　韩淳旭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转身边上楼，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对上了苏呈允和陆寻一脸“有戏”的坏笑。他作势要踢人，三个人笑成一团。

　　顾寒站在几步外，他抬起头。
　　就在刚才，她离他只有几步之远。
　　他收回目光，手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转身，慢慢地走回寝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