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的是十八年》香菱梦话

9、五十块钱 婆婆丢了

　　二〇〇五年冬天，许□□的一天是这样的：

　　早上五点二十起床，先把灶点着，烧一壶水。水开了先给婆婆屋里送一壶，再把堂屋的炉子捅开。六点做饭，六点半一家人吃。吃完饭她洗碗，七点二十出门上班。

　　下午四点下班。回来的路上买菜，五点到家，先择菜，再洗衣服。衣裳是院里那口大盆，冬天水凉，洗到一半手指头就木了。六点半做饭，七点吃，八点收屋子。九点以后才是她自己的时间。

　　那点时间她一般坐在炕边。有活就踩缝纫机，没活就打开那个本子。

　　她在厂里一天说不了十句话。

　　机器一开，谁也听不见谁。中午在食堂吃饭，别人一桌一桌地坐，她找个角落，五分钟吃完。王秀莲有时候端着碗过来坐她对面，说，你这个人怎么跟个闷葫芦似的。

　　她说：我就是这样。

　　王秀莲说：你男人不管你？

　　她说：他忙。

　　王秀莲撇撇嘴：忙什么的。人家男人也忙，晚上还知道给老婆打盆热水。

　　她说：他打过。

　　那是有一次她痛经，他给她倒过一杯热水。她记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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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里的钱管得很紧。

　　婆婆管着一个铁皮饼干盒，本来装饼干的，现在装钱和票。每天买菜的钱是前一天晚上给的，五块，有时候四块五，看当天吃什么。买回来要报账：白菜多少，肉多少，豆腐多少。剩的零头当天晚上交回去。

　　许□□从不讨价。

　　她把账记得很清，比婆婆还清。她记在心里的那本账，从来不用纸。

　　那年秋天，邻居婶子来串门，看见她把用剩的布头收起来攒成一小包，就问：你攒这个干什么。

　　她说：拼个坐垫。

　　婶子说：你这人心细。

　　婆婆在旁边接了一句：心细有什么用，过日子又不看这个。

　　许□□没接话。

　　婶子笑了笑，转开了话题。

　　那句话她记了很久。她当时想，过日子看什么呢。

　　她后来才明白，在这个家里，过日子看的不是她做什么，是别人怎么说。

　　那年冬天有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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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的一个下午，她下班回来，刚进院门就觉出不对。

　　东屋的门开着。

　　她走过去，站在门口。

　　婆婆蹲在炕边，她那口榆木箱的盖是开着的。箱子里的书被翻出来大半，一本一本码在地上，有的封皮朝上，有的朝下。婆婆的手正在箱子里摸，摸到底下，把压在箱底那个手绢包掏出来了。

　　那是结婚那天早上她母亲塞给她的三百块钱，她一直没动。压在三百块钱底下，还有一双布鞋。

　　婆婆把手绢包打开，一层一层，数了数。

　　她数完，抬头，看见许□□站在门口。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婆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我今天丢了五十块钱。

　　许□□说：我没拿。

　　婆婆说：我没说是你拿的。

　　许□□说：你翻我箱子了。

　　婆婆说：一个家的东西，有什么不能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她甚至没有生气，她只是在陈述一件事。

　　那口木箱，在她眼里，是这个家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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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没有动。

　　她看着地上的书。那本高二下学期的数学书在最上面，封皮已经黄了，书角用报纸包着，报纸也黄了。书页边上的字是铅笔记的，十七岁的时候写的，笔画很细。

　　婆婆顺着她的眼睛看了一眼地上的书，说：

　　"读这些有什么用。"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当初我就没同意你们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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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蹲下去，一本一本把书捡起来。

　　她捡得很慢，先把报纸包的书角抚平，再摞在一起，最后放回箱子里。她一句话没说。

　　婆婆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转身出去了。

　　许□□一个人蹲在地上，把最后一本收进去。

　　她合上箱盖，坐到炕沿上。

　　她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那天她发现自己哭不出来。她心里是很热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那儿，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坐了很久，坐到院里的光暗下去。

　　后来她起身去灶上做饭。那天的饭做得比平时咸。婆婆吃了一口，皱了皱眉，没说话。

　　张广斌没在家。

　　那五十块钱最后是在婆婆自己的棉袄夹层里找到的。她那天上午换衣裳，把钱塞进去了，忘了。

　　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婆婆提了一句：钱找着了。

　　许□□"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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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广斌是晚上才知道这件事的。

　　他跟老赵喝了点酒回来，母亲在堂屋里跟他说了几句。他听了以后，进屋来，坐在炕边脱鞋。

　　他说：我妈翻你箱子了？

　　她说：嗯。

　　他说：她说钱丢了。

　　她说：嗯。

　　他把鞋脱下来，往炕脚上一放。放得很响。

　　然后他说了一句：

　　"你就让她翻一下怎么了，又不是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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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那天晚上没有回答他。

　　她把煤油灯拨亮了一点，坐在缝纫机跟前。她在给婆婆缝一件棉背心，已经缝到收口了。脚踏板一下一下踩，针脚走得很匀。

　　他躺下以后，翻了个身，说：明天我跟我妈说一句。

　　她说：不用。

　　他说：为什么不用。

　　她说：说了也没用。

　　他「啧」了一声，把被子拉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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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又踩了一会儿。

　　那件棉背心还差一道收口。她收好，用剪子剪断线头，抖了抖，搭在椅背上。

　　他快睡着的时候又说了一句：你也别往心里去。我妈那人就那样。

　　她说：我知道。

　　他说：你这个人就是想得多。

　　她说：我改。

　　他笑了一声，翻过身去，睡着了。

　　她那天夜里坐得比平常久。

　　窗纸上透进来一点点月光。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那四块茧已经软了，比十七岁的时候平了很多。

　　她想，嫁过来一年半。

　　她把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一年半。

　　她想，还要过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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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婆婆在灶上看见那件棉背心，试了试，说：还行。

　　那是她嫁过来一年半，婆婆对她做的东西，说过的第一句好话。

　　那天夜里，屋里的人都睡了以后，许□□把箱子重新打开了一次。

　　她把那包三百块钱拿出来，放到枕头底下。那双布鞋也拿出来，放在自己那边炕脚。

　　剩下的书，她一摞一摞码回去，还是按照原来的顺序，最上面放那本数学书。

　　码完，她把箱盖合上。

　　她从脖子上把那根红绳解下来，钥匙在灯底下晃了一下。

　　她原来以为这把锁是锁书的。

　　那天晚上她明白了，这把锁锁的不是书。

　　她锁上箱盖，「咔」的一声。

　　然后她把钥匙重新挂回脖子上，塞进衣服里，贴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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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件事过去以后，院里的人都不知道。

　　婆婆没往外说，她也没往外说。它在这个院子里像没发生过一样。

　　只是那几天她做饭的时候，会多看一眼婆婆的棉袄。

　　王秀莲有一天问她：你婆婆是不是不好相处。

　　她说：还好。

　　王秀莲说：你手背上那块青是怎么回事。

　　她说：机器上碰的。

　　王秀莲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她手背上那块青，是那天翻箱子的时候磕的——婆婆把书往外扔，最上面那一摞砸在她手背上。她当时没吭声。

　　她后来想，那天她最难受的不是那一下，也不是那句「读这些有什么用」。

　　她最难受的是：那口箱子被打开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没什么可被翻的。

　　一箱旧课本，一双布鞋，三百块钱。

　　那是她二十二年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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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那以后，她的东西都开始有地方了。

　　那三百块钱，她从枕头底下挪到了自己缝的那个小口袋里——棉袄里子，贴着肋骨，翻身的时候能感觉到它。

　　后来她在厂里第一次领到计件的工钱，也是塞进那个口袋。

　　那个口袋她前前后后缝过三回。头一回缝得不结实，开了；第二回缝得太紧，掏不出来；第三回她在上面缝了一个扣子，扣子是从旧衣裳上拆的。

　　她这辈子最要紧的东西，后来都在那个口袋里。

　　那年冬天她二十三岁。

　　她后来回想这一年，记得最清楚的不是那五十块钱，是那天晚上她锁箱子的时候，锁孔里那一声「咔」。

　　那声音很小。

　　可她觉得，她那天晚上才真正在这个院子里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