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的是十八年》香菱梦话

10、落空的生日 二十三岁生

　　二〇〇五年十一月二十六号，是许□□二十三岁生日。

　　那天她起得比平常早。

　　五点二十，天还没亮。她先点着灶，烧了一壶水，水开了给婆婆屋里送一壶，然后回来和面。那天家里要蒸馒头——婆婆说，面发过头了，得赶紧用掉。

　　蒸馒头用那口大锅。她一个人揉了半个多小时，揉出汗来了，就把外面那件棉袄脱了。

　　张广斌是六点半起来的。他那天要去县里开会，穿得比平常齐整，头发蘸了水梳得溜光。

　　他坐在桌边喝粥，说：我今天晚上可能回来晚，有个客户请吃饭。

　　她说：嗯。

　　他喝完粥站起来，抓起桌上那块表往手腕上戴，一边戴一边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她正低头收拾碗筷。

　　他说：我走了。

　　她说：嗯。

　　门关上了。

　　她把碗摞好，端到灶间去洗。

　　那天她心里记着的一件事，没有跟任何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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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二十六，是她的生日。

　　她自己记着。她没指望别人记着——在这个院子里，没人过生日。婆婆不过，张广斌也不过，他自己三十岁之前连自己的生日都没提过一回。

　　所以她也没提。

　　她甚至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她只是在那摞碗的时候，手指头在凉水里泡着，心里默了一下：二十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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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她在厂里上了八个小时的班。

　　下午四点钟她下班，照例去菜场。她买了半斤肉，两根黄瓜，一把小葱。

　　她在一个摊子前头站了很久。那摊子上有鸡蛋，五毛钱一个。她站了大概有半分钟，想买两个。

　　摊主问她：要几个。

　　她说：不要了。

　　那天她多买了一样东西——半斤肉，比平常多了二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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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六点黑。

　　她回到家先烧水，给婆婆倒了水，然后做饭。饭是小米粥，菜是黄瓜炒肉，一个凉拌。婆婆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说今天的肉咸了。

　　她说：下次少放盐。

　　婆婆吃完，她收桌子，洗碗，擦灶台。

　　八点多，她给婆婆屋里送了热水，把炉子压上。

　　然后她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

　　没有摩托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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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点半，她进屋把炕铺好。

　　九点，她把院门闩上一半——留着一半，好让他推车进来。

　　九点二十，她把自己那件棉袄搭在椅背上，坐下来。

　　屋里的挂钟在走。她听着那个声音，一下，一下。

　　她没有等。她跟自己说，她没有等。

　　她只是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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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点半，她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她在面上卧了一个鸡蛋——就是下午没买、晚上还是煮了的那个。家里的鸡蛋是婆婆买的，她拿了最后一个。

　　面煮好，她端到东屋，坐在炕边吃。

　　面很烫，她吃得慢。

　　吃完，她把碗洗了，放回碗橱。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行了，过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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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碗放回碗橱的时候，看见灶间那半斤肉还剩一小半。

　　她把它盛进一只小碗，扣上个盘子，放进灶间最里头那一格——那一格凉。

　　第二天早上她把那半碗肉热了，端给婆婆。

　　婆婆说：你怎么不吃。

　　她说：我不爱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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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院门响了。

　　他回来的时候一身酒气，进门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进屋，脱鞋，倒头就睡。他连衣裳都没脱完。

　　他睡着之前含糊地说了一句：今天累死了。

　　她起来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炕边。他翻了个身，没喝。

　　她把他脱到一半的鞋摆好。

　　然后她躺下。

　　她想，他大概忘了。

　　这件事她没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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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他什么也没说。

　　第三天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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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冬天她回了一趟娘家。

　　母亲在灶上给她烙了两张饼，让她带回去。临走的时候母亲问：二十六号那天，你们家给你过了没。

　　她愣了一下。

　　她说：过了。

　　母亲说：怎么过的。

　　她说：他买了个蛋糕。

　　母亲"哦"了一声，笑了：他还挺有心。

　　她说：嗯。

　　母亲又叮嘱一句：你婆婆那人脾气硬，你多担待。

　　她说：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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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的路上，她把那句话过了两遍。

　　她想，她为什么要跟母亲说这个。

　　她后来想明白了：她不是想骗母亲，也不是想给他长脸。

　　她只是想，这辈子，她得有一次说得出口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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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年她还做了一件事。

　　她开始记日子。

　　不是记节气，也不是记亲戚的生日。她在一张纸上写下一行一行的数——哪天他说了什么，哪天他没回来，哪天她自己干了什么事。

　　那张纸她压在缝纫机的抽屉底下。

　　她当时也不知道记这个有什么用。

　　她只是觉得，有些日子，得有个地方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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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面是那天下午，他那一半）

　　十一月二十六号那天下午，张广斌其实是记得的。

　　三点多他从县里开完会出来，骑着摩托车往南关走，去谈一批五金件。路过鼓楼街口的时候，他看见了那家糕点店。

　　那家店平时不卖蛋糕，只在年前和过节的时候做。那天玻璃柜里摆着一个——八寸的，白奶油，上面用红果酱写着两个字，隔着玻璃看不清是什么。旁边还插着两根红的蜡烛。

　　他把摩托车停在路边，走了进去，问价。

　　老板说：三十二。

　　他说：这么贵。

　　老板说：奶油是真好。

　　他掏钱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然后数了三十二块给老板。

　　他为什么买？他自己也说不清。

　　头一天晚上，他母亲在灶上说过一句：明天二十六。

　　他当时正看电视，没接话。

　　可这三个字他记住了。

　　他脑子里有一本账，从上中专起就在记——哪个客户家里几口人，谁的父亲过生日，哪个领导的孩子考上了中专。那本账里密密麻麻全是别人。

　　那本账里，只有一条是关于许□□的。

　　那天他把蛋糕装进一个纸盒，用绳子捆好，放进摩托车后面的后备箱。

　　后备箱是铁皮的，盖不严，能压住。

　　他上车的时候心里挺高兴。他想，晚上回去给她一个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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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还没出鼓楼街，腰上的BP机响了。手机是上个月刚换的，BP机他还挂着，说是留着给老客户用。

　　他停在路边看：是老周。号码后面加了三个「急」。

　　他找了个公用电话回过去。

　　老周在电话里说：广斌，晚上有个饭局。市里下来的那个人在，就今天一晚上。

　　他说：我今晚有事。

　　老周说：什么事。

　　他说：家里的事。

　　老周停了一下，说：广斌，这个事你自己想。你今年要是能把这条线搭上，往后就不用满县城跑了。

　　他拿着话筒，站在那个电话亭里，站了大概有十几秒。

　　他说：几点，在哪儿。

　　老周说：六点，聚丰园。

　　他说：行。

　　他把电话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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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顿饭吃到十点多。

　　市里下来的那个人姓马，话不多，酒喝得也不多，但一直在看人。张广斌给他倒酒、点烟、接话头，一晚上没出错。散场的时候马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三个字：小张不错。

　　老周把他拉到一边，说：成了。

　　他那天特别高兴。

　　出了聚丰园的门，他上了摩托车，在路灯底下坐了一会儿。

　　他想的是明年。明年这个时候，他手里就有那条线了。到时候他能给家里换台电视，能给她买件像样的衣裳。

　　他没有打开后备箱。

　　他骑着车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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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他也没想起来。

　　第三天早上，他要拿后备箱里的货单，才掀开那个盖。

　　纸盒还在里面。绳子松了。

　　他把盒子拿出来，打开。

　　奶油已经化了大半，糖水浸出来，糊在盒底。红色的果酱字散成一片，看不出原本写的是什么。两根蜡烛从盒边掉出去，一根折了。

　　一股甜腻的味道从里面散出来，混着铁皮箱里的汽油味。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

　　那天早上天气很好，太阳刚出来，院里有一层薄雾。

　　他把盒子连同里面那摊东西，一起扔进了外院的垃圾堆。化出来的糖水顺着盒口滴下来，落在他鞋面上。

　　他回屋找了块抹布，把后备箱的垫布抽出来扔了，然后拿水冲冲，又擦干。

　　她那天在灶上做饭，听见他在院子里弄水，隔着窗户问了一句：怎么了。

　　他说：没什么。

　　他没有告诉她。

　　这一辈子，他都没有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