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的是十八年》香菱梦话

8、擅自借的钱 存折上少了

　　二〇〇五年三月，家里的存折少了一千八。

　　那张折子是张广斌的，压在堂屋那个柜子的最里面，用一块蓝布包着。家里的钱一直是这么管的：他挣的交大半给母亲，母亲每月给他留一点跑业务的花销；许□□的工资交两百当菜钱。她不管存折，也没问过折子上有多少钱。

　　她知道有那张折子。她也知道那里面大概有多少钱——她心里有一本账，一笔一笔记着，从来没跟人说过。

　　那年三月她要交一笔钱。厂里派人去市里学新机台，去七天，要自己先垫伙食费，一个人一百二十块。她跟婆婆说了一声。

　　婆婆说：跟你男人要去。

　　她晚上跟张广斌说的时候，他说：你自己不是有钱？

　　她说：我手里的不够。

　　他愣了一下，说：那我去取。

　　第二天她没有问。她以为他忙——那阵子他跑建材的新路子，一天到晚在外面，回来得晚，回来就睡。

　　第三天她问了。问的时候他正在洗脸，毛巾盖着半张脸。他说：明天。

　　第四天早上，厂里催她交钱。她在厂门口跟会计说，我下午带来。

　　那天下午她回家取钱。她在灶上刷锅，手上水还没干，隔着厨房门问了一句：折子上还剩多少。

　　他正在院里洗脚，水声停了一下。

　　他说：一千八借出去了。

　　她手上刷锅的动作没停。

　　她说：借给谁了。

　　他说：老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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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赵是他在五金公司时认识的同行，比他大七八岁，长脸，说话嗓门大。那时候老赵已经不在公司干了，自己出来倒腾建材。

　　借钱那天是大前天，许□□在家。

　　那天下午她请了假，在灶间蒸馒头。老赵三点多来的，一进院门就喊：广斌！

　　张广斌在堂屋里应了一声。

　　两个人坐下，母亲给他们倒了水。许□□在灶间揉面，隔着一道布帘子，堂屋里每一句话她都听得清。

　　老赵先说自己这一年不顺：包了两个工地，钱全压在材料上，甲方拖了半年。然后说机会来了——有个水泥的代销权，只要两万块押金就能拿到手，拿到手一年净赚。

　　他说：广斌，我差两千。

　　张广斌没说话。

　　老赵说：三个月。三个月我连本带利还你。

　　张广斌说：什么利不利的。

　　然后许□□听见开柜子的声音，听见蓝布包被展开的声音，听见数钱的声音。

　　老赵说：条子我给你打一个。

　　张广斌说：打什么条子，兄弟之间还打什么条子。

　　老赵拍着他肩膀，声音很响：广斌，你这个人，我记着。

　　布帘子那边，许□□手上那块面一直没有动。

　　她那天没有出去。

　　她后来想，她当时其实可以出去的——掀开帘子问一句：这笔钱什么时候还，条子打不打。可她没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出去。也许是她那时候还不会。也许是她那时候觉得，男人在外面的事，不该女人插嘴。

　　那两千块钱，是从一千八加两百的活钱里凑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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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许□□没吵，也没问第二遍。

　　她刷完锅，把碗摞好，倒了水，进屋去铺炕。他在院里坐着，后来进来，说了两句：老赵那人靠得住。三个月就还。

　　她说：嗯。

　　他说：你怎么不说话。

　　她说：我在听。

　　他说：你要是有意见你就说。

　　她说：我没意见。

　　他说：那你怎么这个脸色。

　　她说：我今天累了。

　　他把被子一掀，又拽回去。他躺下，背对着她。过了半分钟，他说：行吧。

　　那天夜里他没有再说这件事。

　　她也一句都没有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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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月后，老赵没来。

　　又过了两个月，许□□在集上碰见他。他正跟人喝酒，说得正热闹，看见她，点了点头，叫了声嫂子。

　　她说：老赵，广斌问你那笔钱的事。

　　老赵脸上的笑停了一下，说：哎呀，嫂子，我这两天手头紧，你让广斌再等两天。

　　她说：行。

　　她说这个「行」字的时候，眼睛看着他的脸。

　　老赵低下头去挟菜了。

　　那天晚上她回家跟张广斌说了一句：我今天见着老赵了。

　　他正在卷烟，说：他怎么说。

　　她说：他说再等两天。

　　他说：那就再等两天。

　　她说：那笔钱，你还剩多少印象。

　　他说：两千。

　　她说：是一千八，加两百。

　　他手一停，抬头看她。

　　他说：你记得这么清干什么。

　　她说：我记性好。

　　他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一下，说：你这人，什么都记着，累不累。

　　她说：不累。

　　他说：我把钱借给老赵，不是玩。他真有事。

　　她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你还这个脸色。

　　她说：我没有脸色。

　　他站起来。凳子往墙边一推，腿在砖地上刮出一声。他说：行，我记着今天。

　　后来证明，他没记着。

　　那笔钱后来是怎么回来的，在他记忆里，是另一个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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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两千块钱，后来追回来三千。

　　不是他要回来的。是二〇〇六年秋天，老赵在牌桌上被人合伙做局，欠了一屁股债，人跑了。跑之前的一天，他托人给张广斌送来三千块，说了句：兄弟，剩下的我记着。

　　多出来的一千，是那个时候的行情——那时候谁都知道老赵要跑，三千是买一张脸。

　　张广斌把那三千块钱拿回家，往桌上一拍，说：你看，还多了一千。

　　许□□看了一眼，说：嗯。

　　他那天很高兴，晚饭多喝了二两。

　　他跟母亲说：老赵这人还是讲信用的。

　　母亲说：讲信用就该早还。

　　他说：人家那是遇上坎儿了。

　　许□□在旁边盛饭，没说话。

　　她那天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这一千块钱不是老赵的信用，是老赵跑路前买的一张脸。

　　她想过要说。她张了张嘴，最后说出口的是：我给你添碗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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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张卡，她办完以后半年没动过。

　　有一次她路过那家储蓄所，在门口站了站，没进去。

　　后来她攒够五十块，又去存了一回。再后来是八十，是一百二。

　　她不看余额。

　　她想，看余额就是一个忍不住的人。她要当那个忍得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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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办卡那天是三月十五号。

　　她那天上午没上班，厂里轮休。她坐车去了县城，在邮局旁边那家储蓄所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进去的时候营业厅里没有别人。柜台上放着一叠单子，她拿了一张，站在那儿一项一项填。开户的名字，身份证号，住址。填到最后那栏，她停了一下。

　　那栏是密码。

　　她想了想，写了一个数。

　　是十一月七号。

　　她想起那天，她在厂门口那排槐树底下站了两个多小时，一直不敢走开。

　　她想起她抱着那台二十二斤的机器，在邮局门口歇了三回。

　　那是个好日子——是她自己把机器抱回家的那天。

　　她把这个数写了上去。

　　柜台后面那个女人问她：要不要办个存折？

　　她说：不用，就要卡。

　　那人说：卡丢了要挂失的。

　　她说：我知道。

　　她把单子递进去，看着那人在上面盖章。钢印压下来的时候，声音很闷。

　　她那年二十三岁。这是她第一次用自己的名字，办一件只属于她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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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她往里面存了三十块。

　　钱是她的。是她买菜剩下的五毛、一块攒起来的。

　　存完出来，她把那张卡折好，放在棉袄里子那个自己缝的小口袋里，用手按了按。

　　她没想过要用它。

　　她只是想有个地方，放自己的东西。

　　那年秋天她回了一趟娘家。

　　母亲问她：你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她说：挺好。

　　母亲问：钱上宽不宽裕。

　　她说：够用。

　　母亲看了她一会儿，说：你要是手里有钱，自己留一点。

　　她说：我留着呢。

　　母亲说：留多少。

　　她说：有一点。

　　母亲没再问。

　　她在娘家待了半天，走的时候在灶上留了二十块。那是买菜攒的，不是卡里的。

　　卡里的钱，她一次也没为娘家动过。

　　她不是不孝。她想的是另一件事——如果有一天她要用那笔钱，那笔钱得干干净净，谁也说不出一句话。

　　这个念头，她当时自己也没敢想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