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的是十八年》香菱梦话

7、第一次爽约 十一月七号

　　二〇〇四年十一月七号，许□□想买一台缝纫机。

　　那时候她在这个院子里已经住了小半年。家里的钱是婆婆管的：张广斌的工资交一半给母亲，剩下自己跑业务用；她自己的工资，交一半当菜钱，剩下的自己拿着。

　　最先让她起这个念头的是一件白衬衫。

　　那年秋天，张广斌要去吃一个客户的喜酒。他翻出那件白衬衫，穿上试了试，肩膀那儿的线开了，袖子也短一截。

　　他说：这可怎么办。

　　她说：我给你缝。

　　那天晚上她坐在灯下，一针一针把口子缝上，缝了四十分钟，缝完又把袖子放长一寸。第二天他穿着去了，回来说，人家都夸我这衬衫合身。

　　她没说什么。

　　那天夜里她头一回算：要是有一台机器，那道口子只要五分钟。

　　一件衬衫是一个晚上。一年有多少件衬衫？

　　她算不出来。她只知道，她每天的觉都不够睡。

　　她算过一笔账。一家三口的衣裳，一年要添几件；裤脚要缝，袖子要改，被面开线了要补。这些活她都拿手，可家里没有机器，全靠手缝，一件衣裳要熬一个晚上。她想，要是有台缝纫机，这些活能省一半时间；手再快一点，还能接外面的活，一件收两块钱。

　　她把这个念头跟张广斌说过一次。

　　他当时正在看电视，嗯了一声。

　　她说：二手的，得三四百。

　　他说：买那个干什么。

　　她没再往下说。

　　那半年她开始攒钱。

　　她一个月工资五百五。交给婆婆两百，剩下三百五，是自己的。这三百五里，给弟弟寄一点，给母亲添点东西，家里零碎的添置，都从这里出。她自己再省五十，有时候省六十。省的法子是把菜金压下来——婆婆每天给她五块钱买菜，她就买四块半的，剩五毛，攒着。

　　钱她藏在袜子里，压在炕席最底下靠墙那一块。每次存钱，她都把炕席掀起一角，塞进去，再压平。

　　婆婆有一天问她：你最近怎么买那么少的菜。

　　她说：天冷了，吃不了那么多。

　　婆婆说：也是。

　　那半年她瘦了六斤。王秀莲在食堂看见她，说，你怎么瘦成这样。

　　她说：我胖过吗。

　　王秀莲笑了。

　　她没说她把菜金省下来了。

　　到十月，她攒了两百八十块。

　　县城旧货市场有一台缝纫机，蝴蝶牌的，八成新，摊主开价三百五，说这是八成新的好成色。她去看过两回：头一回没敢问价，第二回问了，摊主咬着价，少一分不卖。

　　她又攒了一个月，攒到三百二。

　　再去问，摊主说，三百二也行，我图个快。

　　她把日子定在十一月七号，星期天。

　　头一天晚上她跟他说：明天上午去县城，你陪我去一趟。

　　他说：行。

　　她说：九点，在厂门口等。

　　他说：行。

　　———

　　第二天是晴天。

　　她八点半就到了厂门口。她怕他等，所以提前了半小时。那件灰毛衣是她自己织的，外面罩了件夹克。等人的时候她一直在心里算账：三百二买机器，剩下留二十块，来回车票一块二，中午两个人吃碗面，一块八。

　　九点，他没来。

　　九点二十，还没来。

　　她站在厂门口那排老槐树底下。太阳很好，晒得人发困。路过的人里有认识她的，问，等人啊。她说，等个人。

　　十点一刻。

　　她想，也许他昨天跑业务回来晚了，睡过头了。

　　她想，也许他自行车坏了，在修。

　　她想，也许他路上碰见什么人了。

　　她一直站着，没敢走开，怕他来了找不见她。

　　十点半，她从口袋里掏出两毛钱，去旁边小卖部打了个电话。

　　那时候家里装电话的少，小卖部那个是公用的，一分钟三毛。电话打到家里，是婆婆接的。

　　她说：妈，广斌在不在。

　　婆婆说：一早就出去了。

　　她说：去哪儿了。

　　婆婆说：不知道。说是帮老李家搬东西。

　　她握着话筒站了一会儿，说：哦。

　　挂电话的时候，小卖部的老板问她还打不打。她说不打了。

　　从小卖部出来，她又站回了那排槐树底下。

　　她又在心里算了一遍：也许他这会儿正在路上。也许他着急，骑得快。

　　这笔账她反复算了很多遍。

　　到十一点，她终于不再算了。

　　她拍了拍衣角上的灰，往汽车站的方向走。

　　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厂门口。

　　没有人。

　　她那天没有回家。

　　她一个人去了汽车站，坐了上去县城的班车。车上人多，她站在过道里，一只手扶着椅背，另一只手攥着口袋里那三百二十块钱。

　　———

　　旧货市场在县城西头，露天的，一排排水泥台子。

　　那个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面前摆着几台旧缝纫机，还有一台电风扇、两个收音机。他认得她。

　　他说：来了。

　　她说：来了。

　　他说：三百二，说好的。

　　她说：能再少点不。

　　他说：妹妹，我这是亏着卖。

　　她没再讲价。

　　她让摊主把机器抬下来，插上电，踩了两脚。皮带有点松，针脚走出来是斜的。她说，这个能修不。摊主说，换个皮带，两块钱。

　　她说：那你给我换个皮带。

　　摊主蹲下来给她换皮带，一边换一边说：这机器是老货，用的人爱惜，你看这个台面。

　　她没说话，低头看那个台面。台面上有一圈一圈的磨损，是别人的手磨出来的。

　　换好皮带，她重新踩了一遍。针脚是直的。

　　她从口袋里把钱掏出来，一张一张数给摊主。一百的，五十的，十块的，还有一叠一块五块的。摊主数了两遍，说，正好。

　　———

　　从旧货市场到汽车站，要走半条街。

　　机器是铸铁的，二十二斤重，台面拆下来还能拎，机头不行，实心的一大块。摊主本来要给她找根绳子，她没要，自己把机头抱在怀里，台面夹在腋下。

　　那天下午的风是从西边来的，直着往脸上刮。

　　她走一段，歇一次。第一次歇是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旁边，第二次是在邮局门口的石阶上。

　　从邮局到汽车站还有两百多米。她抱着那台机器，歇了三回。

　　上车的时候，售票员说不让上车，太大件了。她跟售票员说了半天，最后多买了一张票，把机器放在最后一排的两个座位上。

　　她一路抱着它，怕它颠。

　　回到家是天快黑的时候。

　　她从车站一路抱到院里，进门的时候两只胳膊在抖，手指头已经僵了，得先放下机器，活动半天才能开锁。

　　———

　　他是晚上八点多回来的。

　　进门的时候身上有酒气。他看见西墙根上立着那台缝纫机，愣了一下。

　　他说：你买了？

　　她说：嗯。

　　他说：多少钱。

　　她说：三百二。

　　他说：哎呀。

　　他站在那儿，挠了挠头，然后说：对不住，我今天忘了。老李家搬家，人手不够，我去了就抽不开身。后来喝了点酒，就把这事忘了。

　　她说：没事。

　　他走过去，摸了摸那台机器，说：你买这个干什么。

　　她说：缝衣裳。

　　他说：缝衣裳用得着花三百二？

　　她说：外头也能接活，一件两块。

　　他说：家里哪有地方放。

　　她说：放东屋。

　　他笑了一下，没接话，进屋洗脸去了。

　　他进屋以后，她听见他跟母亲说了一句：花了三百二，买了个旧机器。

　　母亲在里屋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小，她没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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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她把那台缝纫机搬到了东屋，放在炕边。

　　她找了块抹布，蘸上水，把台面擦了一遍，再把机头、皮带、轮子、踏板，一样一样擦。

　　台面上原来那圈磨损擦不掉，她就绕着它擦。

　　擦到十点多，屋里的人都睡了。她点着那盏十五瓦的灯，坐在机器跟前，脚放在踏板上，空踩了两下。

　　皮带转起来的声音很轻。

　　她想，这机器以后就是她的了。

　　她又想，有些事，好像也不用等谁。

　　那天她睡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