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的是十八年》香菱梦话

6、新婚夜的赌注 母亲塞给她

　　酒席办在院里。

　　那天院里搭了两张棚子。棚子是用竹竿和编织布搭的，风一吹就响。地上摆了四张八仙桌，桌腿底下垫着砖头。碗是跟邻居借的，每家借十个，用粉笔在碗底写了门牌号，好还。

　　她那天穿的是红毛衣，是她自己织的。从九月织到腊月，织错了两回，拆了两回。

　　席面是前一天定好的：烧肉、炖鸡、鱼、四喜丸子、粉条白菜、两个凉菜，加一个汤。请的是镇上跑流动的厨子，一桌一百八。

　　钱是张广斌自己掏的。摆酒那天早上，他把存折取空了，回过头跟她说：办得起，你放心。

　　她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只是把他那件旧衬衫的扣子又缝了一遍。

　　他那时候二十一岁，还没满二十二。结婚证是第二年开春才补的——摆酒在前，领证在后，县上这种事不算稀奇。张母提过一句：先办了吧，证往后补。他说了个"行"。

　　前一天夜里她没怎么睡。

　　按规矩，出嫁前一夜她住自己家。屋子已经收拾空了，她的东西全装进那口木箱，靠墙立着。床板上只剩一张草席。

　　天蒙蒙亮的时候，母亲进来了一趟，把一个红纸包放在她枕头边，没说话，又出去了。

　　她拆开看，里面是两片桂圆、三颗红枣。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老规矩——闺女出门，枕头底下压这个，图个吉利。

　　那天早上她自己梳的头。

　　她不会盘发，盘了三回，第三回才盘住，用两根黑发卡别好。母亲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我来。

　　母亲走过来，帮她把鬓角那几根碎发别上去，别了两回才服帖。

　　母亲的手有点抖。

　　母亲说：到了人家家里，少说话，多干活。

　　她说：知道了。

　　母亲说：要是实在受不住，就回来。

　　她说：知道了。

　　两个人再没说话。

　　来的人不多。张家这边是亲戚和几个老邻居，坐满了三桌；许家那边只来了一桌——她母亲坐在那桌最边上，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脸上的表情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弟弟许明辉那年十四岁，穿着新衬衫来了，吃了一顿就跑去跟院里的小孩玩。

　　张母一整天脸都是绷着的。

　　客人敬酒，她举杯；有人说笑，她跟着笑一下；该给的红包她也给了。可整场下来，她没主动跟这个新媳妇说过一句好话。

　　没有吹唢呐。张母说，动静闹大了不值当。

　　张广莉那年十七岁，在席上帮着端菜。她端到新嫂子那桌的时候，放下盘子，说了一句：嫂子你今天真好看。

　　许□□说，谢谢你。

　　张广莉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那是她进门这一天，听到的唯一一句好话。

　　按老规矩，新媳妇进门要给长辈敬茶，长辈要给红包。

　　她跪下去，叫了声妈。

　　张母把红包递过去，说了两个字：起来。

　　后来她看过那个红包，里面是一百块。

　　席上有人起哄让他说两句。他站起来，说不好意思，然后喝了一杯。

　　又有人让他俩碰杯。他把杯子端起来，碰了一下，很快放下了。

　　那天他一直在笑。

　　他笑的时候，眼睛是看着整桌人的，不是看着她的。

　　她后来一直记得这一点。她那天坐在他旁边，却觉得自己坐得挺远。

　　那天下午她母亲临走的时候，把她拉到墙角。

　　母亲从怀里摸出一个手绢包，打开来是三百块钱，皱的，有十几张是一块的。母亲把它塞进她手里，说：别让张家知道。

　　许□□把钱推回去：妈，你留着。

　　母亲把手一甩，钱撒在地上。

　　母亲说：我这张脸，今天是丢尽了。这钱你拿着，往后我不问了。

　　说完她就走了，走得很快。

　　许□□蹲下去，一张一张把钱捡起来，手抖得厉害。

　　那是二〇〇四年五月的一天，天很晴。

　　她把那三百块钱压在木箱的最底下，一直没花。

　　席散了是下午三点多。院里剩下满地的瓜子皮和烟头，桌上还剩着半条鱼。

　　那半条鱼是大鲤鱼，浇了糖色，从头到尾没有人动过筷子。有人小声说，这是给新人留的。张母听见了，说：明天热热照吃。

　　她换了件衣裳，出来跟王秀莲一起收桌子。

　　碗是跟邻居借的，得还。她跟王秀莲两个人，一个一个洗，洗完擦干，摞在筐里。井水凉，洗到一半，手指头就木了。

　　她想起自己家的碗橱，里面有一只她用十七年的碗，边上有个缺口。那只碗她没带过来。

　　张母在堂屋里数红包。数得很慢，数完把钱按票面理好，用皮筋扎上，收进柜子。

　　数完她出来看了一眼院子，说了一句：桌子明天还。

　　然后进屋了。

　　张广斌被他那几个朋友拉走了，说是去镇上再喝一会儿，一直闹到天黑才回来。

　　新房是东边那间，原来就是张广斌的屋，重新糊了一遍墙。墙是新糊的，能看见扫帚划过的痕；炕上铺的新褥子是张母托人做的，被面上是大红牡丹，很新，也硬。

　　窗纸贴得不算严，风一吹，有一点点掀。

　　她坐在炕沿上，坐了很久。

　　院里已经没人了。远处能听见放鞭炮的声音，是谁家在办别的事。

　　这间屋子是新的。炕是新的，墙是新糊的，被面是大红牡丹，摸上去有点扎手。

　　这些东西都是她的。

　　可屋里没有一样东西是她的。

　　她的东西全在墙角那口木箱里——一口装过粮食的旧箱子，里面是一箱高中课本，一双布鞋，两斤白糖，四尺红布，和压在箱底的三百块钱。

　　那天下午她已经把箱子挪到了炕边。

　　她把那双布鞋拿出来摆在炕脚，白糖和红布放到灶间，剩下那箱书还压在箱子里。

　　她想，这些书在这屋里也没人看。

　　她把箱盖合上，扣好锁。

　　那把锁是她自己买的，钥匙串在一根红绳上，她戴在脖子上，压在衣服里边。

　　外屋传来张母的咳嗽声。

　　一声，两声，第三声压下去了。

　　她听见外屋有脚步声。

　　那是婆婆在收拾堂屋。碗碟碰在一起的声音，笤帚划过地面的声音，然后是水声，再然后是泼水的声音。一样一样，做得很稳。

　　她听着听着，忽然想起母亲。

　　母亲那一年也是这么过来的。她小时候半夜起来上茅房，常常看见母亲一个人在灶上忙，灶膛的火映着母亲的脸。她那时候以为，所有的母亲都是这样的。

　　外屋安静下来，院里的灯灭了。

　　屋里只有床头那盏十五瓦的灯泡，昏黄的一小团。

　　她坐着，没开收音机，也没脱衣裳。

　　门被推开，是他回来了。

　　他在堂屋里跟母亲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然后是碗筷响。

　　他进来，脸是红的，头发上落了一层灰。

　　他说：还没睡啊。

　　她说：嗯。

　　他把鞋脱了，坐到炕沿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

　　他说：今天来的人不少。

　　她说：嗯。

　　他说：今天花了不少。

　　她说：嗯。

　　他说：我困了。

　　说完他就躺下了，躺在炕的另一头。过了不到两分钟，他睡着了，呼吸很响，一只手搭在胸上。

　　炕很宽。两个人中间隔着半米。

　　她躺在那儿，睁着眼睛。

　　屋顶是新糊的，糊得不太匀，有一块地方比别处白。窗纸透进来一点月光，正好落在那块白的地方。

　　她听见外屋的挂钟在走。那是张家的老钟，上弦的，每走一步就咔一声。她数了一会儿，数到一百多就不数了。

　　她想起来，她今天一天没喝几口水，嗓子有点干。她不想起来倒水，怕吵醒他。

　　后来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她就醒了。

　　她想起那个夏天的下午，她坐在床沿上，把两只手翻过来看——手上四块硬茧。

　　她想起她在医院里说「我比你大一岁呢」。

　　她想起那件没有人看见的衬衫领子。

　　她想起上午踏进这个院门的时候，看见张母身上那件新衬衫。

　　那件衬衫是她做的。领子是她自己拿尺子量了三遍才敢下剪子的。

　　她想起母亲哭的那个晚上。

　　她想起那口木箱。

　　然后她心里说了一句话。

　　就这一次，全心全意把日子过好。

　　这句话她没有出声。

　　她只是坐在那儿，把它在心里说了一遍，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说完，她把灯拉了。

　　窗外有一点点月光，落在新糊的墙上。新褥子很硬，翻个身会响。她躺在那儿，很久没有睡着。

　　她想的是明天早上几点起来烧水，中午做什么饭。婆婆的肠胃不好，头一顿得做得软一点。

　　她还想到一件事——这个屋里没有她放东西的地方。那口木箱现在靠在西墙根上，明天得挪到炕边来。

　　她想了很多，都是第二天的事。

　　她没有想以后。

　　她那时候不知道，这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敢这样相信自己会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