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的是十八年》香菱梦话

5、一分钱彩礼也没有 两家人只

　　二〇〇四年正月，两家人为了这件事坐到了一张桌子上。

　　只谈了一次。

　　地点在张家老院。张母烧了一壶水，倒了三杯，自己端起一杯，开口说的是这样两句：

　　第一句：“我家的情况你知道。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

　　第二句：“彩礼，我们家一分钱没有。”

　　屋里静了一下。

　　许□□的母亲脸上的肉动了动。她那天来之前是想过要谈的。她不是贪，她想的是脸面。她还特意梳了头，穿了一件压箱底的褂子，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五分钟。

　　她说：那酒席呢。

　　张母说：酒席他们小两口自己看着办，我不掺和。

　　说完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理由她是有的，而且不止一条：女方比男方大一岁；女方家里穷，父亲早早下了岗，底下还有个要念书的弟弟；女方高中都没念完；棉纺厂的合同工，没编制，那厂子眼看的也不行了。

　　这些她一条都没说出口。

　　她只说了一句：“要结就自己结。”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是为难人，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

　　许□□的母亲坐在对面，两只手一直放在膝盖上。她后来跟人说，那天她从张家出来，觉得自己的两只脚是空的。

　　她一路上想的是另一件事——女儿的年纪。二十二岁，在县城不算大，可也不小了。她为了这个女儿，已经问过三个媒人。人家一听那个条件，都说再看看。

　　她没有别的路。

　　那天散场的时候，天阴着。

　　回去的路上，母亲一句话没说。

　　许□□跟在她后头，隔着两步。走到河堤上的时候，母亲忽然停下来，说了一句：我这辈子没这么丢过人。

　　许□□看着她的后背。

　　母亲的后背有点驼了。她那年四十八岁，棉纺厂的家属院拆了一半，街坊都在找活干。她一辈子最在意的东西是别人的眼睛，而她这辈子唯一能让别人看的，就是这个女儿。

　　她说，妈，人家一分钱不出，我们就不办了。

　　母亲转过头：你说什么？

　　她说，我们不办了。

　　母亲没接话，抬脚往前走。走了十几步，又停下，说：不办？你敢不办。你不办，人家怎么说你？

　　那天晚上回到家，父亲正在院里劈柴。

　　母亲把事情跟他说了。父亲劈着柴听完，说了一句：人家不出，就算了。

　　母亲炸了：算了？你说算了？

　　父亲把斧子往地上一插，进屋去了。

　　许□□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她那时候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家里，没有人会为她争。

　　这件事张广斌是知道的。

　　他在饭桌上跟母亲说过一次。那天他把筷子放下，说：妈，这事你做得难看。

　　张母说：我怎么难看了。

　　他说：人家一个闺女嫁过来，你一分钱不出，街上人怎么说。

　　张母说：街上人说我什么，我自己担着。

　　他说：那你也得给我留个脸。

　　张母把碗往桌上一搁：我给你留脸？你二十岁那年跟我闹了半年，脸早就没了。

　　那顿饭没吃完。

　　他那天夜里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他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他一个月三百多块钱，自己攒了三千，先垫了酒席，剩下的置了几件家具。彩礼这笔钱，他拿不出来。

　　这件事上，他心里清楚——他和他妈其实是一边的，只是一个说出来了，一个没说。

　　第二天他来找许□□，在巷子口站着，说了一句：我们家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她说：我没往心里去。

　　他说：那笔钱，以后我给你。

　　她说：不用。

　　他没再说话，站了一会儿，走了。

　　那句「以后我给你」，后来他一次也没提过。

　　那几个月里，她母亲被人问过三回。

　　头一回是在供销社门口，邻居问，你家闺女说了人家给多少？她说，还没定。第二回是打麻将的时候，牌搭子问，张家条件不错吧，彩礼该不少。她手里的牌捏了半天，说，人家还没张这个口。第三回是去菜场，卖鱼的问她：什么时候办事啊，彩礼给了没。

　　这一回她答不上来。

　　她那天回来的路上，听见后面有人小声说：「许家那个闺女，是倒贴着嫁出去的。」

　　她没回头。回到家，把菜往灶台上一放，站在屋里喘了一会儿气。

　　那天晚上吃饭，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跟丈夫说，人家一分钱不出，你闺女这是要白送。她丈夫没说话，扒饭。

　　她转过头，看着许□□：

　　“你倒贴上门，以后别哭着回来。”

　　许□□把碗放下，说，妈，我明天去跟张家说。

　　她母亲以为她是去要钱的。

　　她不是。

　　第二天她去了张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回来的路上她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才进的门。

　　进门以后，她跟母亲说的那句话，她说了两遍。

　　第一遍母亲没听清，问：你说什么。

　　她说了第二遍：

　　“我不要彩礼。”

　　母亲的眼睛一下睁大了。她说，你说什么？你替人家省钱？你知不知道人家背后怎么说咱家？你知不知道你弟弟往后怎么娶媳妇！

　　许□□说，那笔钱我们家拿了，我在人家家里一辈子抬不起头。

　　母亲说，你现在就抬得起头？

　　她没回答。

　　母亲半天没说话。屋里静得能听见灶上水响。

　　母亲问：你图他什么。

　　许□□说：他对我好。

　　母亲说：男人对你好，能好几年。

　　她说：那几年也行。

　　母亲说：你傻。

　　她没说话。

　　后来她想，她那时候其实不傻。她算过的。

　　母亲坐在凳子上，愣了很久。后来她哭了。

　　哭的不是舍不得女儿，也不是心疼。她哭的是脸面——一整条街的人都会说，许家的闺女是白送出去的。

　　许□□站在旁边，一直站着，没有过去。

　　哭到后来，母亲自己擦了擦眼睛，抬头说了一句：你往后要是过得不好，别怪我。

　　许□□说，不怪你。

　　母亲说，你弟弟还要念书。

　　她说，我知道。

　　母亲没再说话，起身去灶上烧水。灶膛里的火苗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

　　那天夜里许□□躺在床上，听见母亲在外屋翻箱倒柜。后来声音停了。第二天早上她看见灶台边多了一包东西——两斤白糖，四尺红布，还有一双母亲自己纳的布鞋。

　　那是母亲能给她的全部了。

　　她把这包东西也放进了那口木箱。

　　她把床底下那个纸箱拖了出来。箱子里的书还是原来的样子，报纸包着书角，最上面那本数学书的页脚写满了演算。她一本一本拿出来，抖掉灰，放进母亲给她的那口旧木箱——家里从前装粮食用的，榆木的，沉，边角磕掉了漆。

　　一口木箱，一箱高中课本。

　　这就是她全部的陪嫁。

　　那几个月她在厂里过得不太好。

　　消息是有人带过去的。有天中午在食堂，隔壁车间的一个嫂子端着碗过来坐下，问：听说你结婚不要彩礼？

　　她说，嗯。

　　那人说，你这是图什么呀。

　　她说，不图什么。

　　那人笑了笑，说，也是，人各有志。

　　她那天中午没吃完就走了。

　　王秀莲追出来，说，你别听他们的。

　　她说，我没听。

　　那天下午她看了一百二十个车位，一批坏纱都没出。

　　五月里办的事。

　　喜字是张广斌自己贴的，贴得有点歪。贴完他退后两步看看，说，行了。隔壁的婶子凑过来看热闹，笑着问：

　　“彩礼给了多少啊？”

　　张母正在门口择葱，头也没抬，答了三个字：

　　“没花钱。”

　　许□□当时就在旁边。她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菜，站在那儿没动。

　　那三个字她答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五月里的一天，那口木箱抬进了张家门。

　　抬箱子的是张广斌和王秀莲的男人。张母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说了一句：

　　“就这么点东西。”

　　说完她转身进屋了。

　　那句话，许□□记了十八年。

　　那天晚上张广斌跟她说：我妈那句话，你别在意。

　　她说：嗯。

　　他说：她那人就那样，嘴上不饶人，心里没别的。

　　她说：我知道。

　　他说：你以后多担待点。

　　她说：好。

　　她说这个“好”字的时候，正在把木箱里的书往外挪。箱子沉，一个人搬不动，她先拿出来一半，把箱子的空壳挪到炕边，再一本一本装回去。

　　他站在门口看着，没有过来帮忙。

　　她搬完，在箱子边上坐了一会儿。

　　她想，这箱子以后就放在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