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的是十八年》香菱梦话

4、同行局的介绍 她穿着自己

　　二〇〇三年腊月，张广斌带她去吃了她这辈子第一顿正经的酒局。

　　是县五金公司的年终请客，在聚丰园,全县最好的馆子，二楼有两个包间。他提前三天就跟她说了：你穿得好看一点，来的都是公司领导和客户。

　　她把这话记在心里了。

　　去之前，她问过他三遍。

　　第一遍：我需不需要去。他说，去，得去。

　　第二遍：我坐哪儿。他愣了一下，说，你坐我旁边就行。

　　第三遍：我要不要跟他们说话。他说，你不用说话，你笑就行。

　　她“嗯”了一声，没再问。

　　那三天她心里其实一直在打鼓。她这辈子没进过县里最好的馆子。她去过最大的场面，是厂里的年终会餐，在大食堂，一人一个搪瓷碗，站着吃。她不知道那种地方说话该用多大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站起来，不知道筷子该不该先动。

　　她想问他，又觉得问了显得自己没见识。

　　她什么也没问。

　　她花了两个晚上，一针一针地缝，做了一件衬衫。

　　布料是她从布店挑的处理的的确良，浅灰，暗纹，两米三，一共十四块八。她先去看了三回，第四回才买。裁之前她在纸样上比划了半个钟头，剪下去的时候手是稳的。

　　最难的是领子。她拆了缝、缝了拆，做到第三遍，领子才服帖。第三遍做完，已经是夜里两点。

　　那件衬衫上过两次身。第一次是试，她在镜子前站了三分钟，看清了肩线，看清了袖口。第二次就是那天晚上。

　　那天下午她把衬衫熨了三遍，用的是一把烧红的铁勺。

　　铁勺是家里的。熨衣服得先垫一层湿布，手要快，稍微慢一点就把布烫黄。她熨着熨着，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准备一场考试。

　　可她其实连这场考试的题目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他们是走过去的。

　　她把衬衫穿在大衣里面，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腊月的风从街口灌进来。路过一家新开的照相馆，橱窗里挂着别人拍的婚纱照，女的穿白裙子，笑得露出牙齿。

　　她看了两眼，没说话。

　　他说：你要喜欢，咱们也拍一套。

　　她说：不用。

　　他说：怎么不用。结婚就得拍。

　　她说：那以后再说。

　　他说：那就腊月二十去。

　　她说：到那天再说吧。

　　她那天心里其实掠过一件事——她这辈子的照片只有两回。一回是小学毕业，一回是初中毕业。高中那张没有照，因为拍毕业照那天她已经不在学校了。

　　她把这件事咽了下去。

　　走到聚丰园门口，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一点，说：一会儿我叫你说话你就说话，不叫你说话你就笑。

　　她说：好。

　　包间里坐了一桌人。十一个人，九个男的。

　　她一进去就被人扫了一眼，然后就没有人再看她了。

　　她被安排在张广斌旁边，靠门的位置。

　　菜是转盘转着的，一道一道往上摆。她一直没怎么说话。谁敬酒她就跟着站起来，谁笑她也跟着笑，茶没了她给添，烟灰缸满了她叫服务员换。

　　她只记住了一件事。

　　上到第四道菜的时候，服务员端了一盘鱼过来，放在转盘上。转盘转了两圈，鱼停在了她面前。桌上有人正要伸筷子，她赶紧把转盘往那边推了一点。推的时候手劲大了些，汤汁从盘沿晃出来一小口，落在白桌布上。

　　她赶紧拿纸巾去按。

　　没有人看她。一桌人正聊着县里要修的那条路，谁能搭上关系。

　　她把那张纸巾攥在手里，一直攥到散席。

　　到后半程，桌上开始聊生意、聊车、聊谁家儿子考上了中专。张广斌喝得脸有点红。他站起来，一手扶着杯子，一手搭在她的椅背上，跟满桌的人介绍她：

　　“这是我对象，许□□。”

　　他顿了一下，笑了笑，又接了一句：

　　“我媳妇最懂事，从来不耽误我的事。”

　　一桌人都笑，说广斌你有福气。

　　坐在主位的老赵举起杯子：「广斌这人就是有福气！你看这媳妇多懂事，处了半年多了，从来没听他抱怨过一句。」

　　老李也举杯：“关键是不耽误事！广斌能跑出来，后头得有人。”

　　一桌子碰杯。

　　张广斌说那两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点恶意。

　　他是真的觉得她在被夸。他二十岁出头就在酒桌上长大，在他的世界里，一个女人被当众说「懂事、不耽误事」，那是顶顶体面的一件事——比说她漂亮管用得多。他端起杯子，一杯干了。

　　她听见那句话的时候，正在拿筷子去夹一块豆腐。

　　她的筷子在半路上顿了一下，然后夹起来，放进碗里。她没有吃。

　　她说不上来那句话有哪里不对。那句话是夸她的。十一个人都在笑，都说广斌有福气。

　　可她心里有个地方凉了一下。

　　那种凉很轻，不疼，像冬天里一阵风从袖口钻进去——你当时不觉得，回到家才发现后背一直是紧的。

　　那块豆腐她在碗里放了很久，后来夹给了旁边的人。

　　她也在笑。

　　她笑的时候，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把那件新衬衫的下摆捏了一下。

　　那件衬衫的领子，是她拆了三遍才做平的。

　　一桌人夸了一晚上：夸广斌能跑，夸广斌仗义，夸广斌对朋友掏心窝子。

　　没有人注意到那件衬衫。

　　酒过三巡，他站起来给人倒酒。倒到一个做建材的那儿，他忽然叹了一口气。

　　他说：我这一天到晚为了谁。

　　那人笑了，说：广斌你这话说的，你是为了你媳妇。

　　一桌人又笑。

　　他也笑。他笑得自然，一点都不像有什么委屈——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是真心的，被人一笑，那句话也就过去了。

　　桌上另外两个女的是两个客户的家属。其中一个烫了头发，穿了件皮的半大，从头到尾在说她儿子在市里念书。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说给别人听的。

　　另一个女的一直没说话，跟她一样坐在靠外的位置，一直在给人倒茶。

　　许□□看了她几眼。

　　后来她想，那天桌上其实只有两个位置——一个是那个烫头发的，一个是那个倒茶的。她在哪一边，她自己心里清楚。

　　散场是九点多。他扶着自行车，哼着歌，说今天真高兴，经理给他敬了两回酒。走到巷口，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跟她说：你今天真懂事，一点没给我添乱。

　　她说，嗯。

　　她没有说别的。

　　那一路她走得很慢。他推着车在前面，碰见两个熟人，都说了两句话。她跟在后面半步，听他说话。她忽然发现，他跟每个人说话的样子都是一样的——热情，熟络，眼睛看着对方的眼睛。

　　她第一次觉得，原来“好”这个东西是可以挑的。不是对谁都一样，是可以分对象的。

　　那天晚上回到自己家，她把那件衬衫脱下来，用衣架挂好，挂在床头的钉子上。

　　灯光暗，她坐在床沿上看了一会儿那件衬衫。灰色，暗纹，是她自己挑的布。

　　她想，今天没有人看它。

　　她想，也没什么。

　　她把灯拉了。

　　那天晚上张广斌的母亲还没睡。

　　她坐在堂屋里剥花生，等儿子回来。看见他把许□□送到门口，她站起来，先把儿子扶进里屋，倒了水。回头的时候她站在门口，跟许□□说了一句：

　　“你在外面，别给他丢人。”

　　许□□说，知道了。

　　张母说完就转身进去了。

　　第二天早上，许□□在灶上烧水的时候，张母又开了一次口。那句话说得不重，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可字字都落得实：

　　“当初我就不同意你们俩的事。你比他大一岁。女人大一岁，男人往后压不住。这话你别不爱听，我是过来人。”

　　许□□把手里的火柴划着了，火苗抖了一下，点着。

　　她说，我记住了。

　　她记住的不是“压不住”。

　　她记住的是那句“当初我就不同意”。

　　从那天起，她心里就有了一件事——在这个家里，她的位置在别人的嘴底下。

　　后来很多年，她一直记得那天夜里的那两句话，和那件没有人看见的衬衫。

　　那天夜里她睡着之前，想起一件事。

　　她做那件衬衫的时候是拿尺子量的。她量了三遍领子的尺寸，还记下了胸围和肩宽。

　　她做的是给婆婆穿的。那件她做了三个晚上，领子拆了三遍。

　　她给自己那件，只花了两个晚上。

　　她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想了想，然后翻了个身，睡了。

　　从那天起，她学会了一件事——不耽误他。

　　这件事，她学了十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