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的是十八年》香菱梦话

3、笨拙的追求 他在厂门口

　　二〇〇一年冬天，张广斌开始在棉纺厂门口等她。

　　他有一辆二八自行车，进公司那年买的新的，黑色的，车把上缠了一圈红布条。每天下午三点半他从公司出来，骑二十分钟到棉纺厂，把车停在那排老槐树底下，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等。

　　四点整，下班铃响。

　　工人从大门里涌出来。他不往人堆里挤，就站在树底下，隔着人找他认得的那个白帽子。

　　有整整一个星期，她没走正门。

　　他后来才知道，她是绕到后墙那个小铁门出去的。出了门是一片菜地，要走一段土路才能上大路。冬天那段路冻得硬，坑坑洼洼。她每天多绕二十分钟。

　　他就绕过去，在后门外头等。

　　第一次她推开铁门，看见他站在那儿，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说话，从他面前走过去。

　　他推着车跟上去，隔她半步。

　　那条路很长。走到河堤上坡的时候，他觉得该说点什么了。他说：天冷。

　　她说：嗯。

　　然后一路再没话。

　　到了她家门口，她停下来，说：你别来了。

　　他说：我就站一会儿。

　　她说：你站多久我都不出来。

　　他第二天又来了。

　　她拒绝过他，不止一次。

　　头一回是在铁门外。第二回她托王秀莲带了话，说我们不合适。王秀莲带完话回来，说，他说知道了。第二天他还是来了。

　　第三回她自己去的。那天风大，她站在他家老院门口的巷子里，把话说得很清楚：

　　「我家里的情况，你比我清楚。你妈那边也不会同意。你现在是觉得新鲜，往后有你后悔的时候。」

　　他还不到二十岁，说话还带着一点没褪干净的冲劲。他说：我家的事我说了算。

　　他又说：你别替我想那么多。你替你自己想想。

　　她当时没接这句。

　　后来她记了很久——「替你自己想想」这五个字，她好像从来没做过。她替父亲想过，替母亲想过，替弟弟想过。她脑子里那本账一直是这么记的：别人不欠她，她也不欠别人。

　　她也想过，要是能找一个人，不用算计，就那么平平常常地把日子过下去，该多好。

　　这个念头只在她心里待了一小会儿。她很快就把它按下去了。

　　厂里的人都看出来了。

　　王秀莲一边扒饭一边捅她胳膊：那人条件多好，长得好，有工作，有自行车。你还挑什么？

　　她说：不是条件的事。

　　陈玉芳在旁边听着，笑。笑完轻轻叹一口气，说：男人追你的时候都这样。过日子是另外一回事。

　　那句话许□□当时没往心里去。她重新想起陈玉芳这句话，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那一年多里，他做过一件最傻的事，是攒钱。

　　他一个月工资三百多。他攒了三个月，攒下两百四十块，去县城百货商店买了一支上海牌手表。他妈那一辈人嘴里时兴「三转一响」——自行车、手表、缝纫机、收音机。自行车他自己有一辆，手表算第二样。

　　他把表装在盒子里，外面包了两层纸，来她家门口等她下班。

　　她那天回来，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个纸包。

　　她把纸包接过去，拆开，看见那支表，愣了一下。

　　她说：这多少钱。

　　他说：不贵。

　　她把盒子盖上，递还给他：拿回去退了。

　　他说：为什么。

　　她说：我没戴过表。

　　他说：那你现在戴。

　　她说：我上班戴表，纱线会挂上去。

　　他说：那你下了班戴。

　　她把盒子塞回他手里，转身进了门。门在她身后关上，插销响了一下。

　　他在门口站了大概十分钟，走了。

　　第二天那支表被他退掉了。售货员说，拆了封的不能全退，扣了他三十块。

　　这件事他后来一句都没提过。

　　她也一句都没提过。

　　后来他改了法子。

　　入冬的时候他给她送了个暖水袋——橡胶的，外面套着一层绒布套子，是在县上供销社买的。

　　他把东西递给她，说：我路过看见的，便宜。

　　她说：多少钱。

　　他说：不贵，搁着吧。

　　那个暖水袋她用了四年。用到第三个冬天胶皮裂了一道口子，她用一块皮子补上，又用了一年。

　　她不是不想要。

　　她是怕。她怕一个人对她越好，她就越欠他。她这辈子最不愿意干的事，就是欠人。

　　那阵子厂里人都在传。有人把话带到了家里。

　　某天晚上母亲问她：你跟五金公司那个，处上了？

　　她说：嗯。

　　母亲问：他家里什么态度。

　　她说：他没说。

　　母亲说：他家里要是不愿意，你自己心里有数。

　　她说：有数。

　　母亲没再问。那天夜里母亲进来给她掖了一下被角，说了一句：别吃亏。

　　这是她母亲这辈子，跟她说过的最软的一句话。

　　她真正松口，是二〇〇二年的夏天。

　　七月的车间像蒸笼。几百台机器一起转，热气散不出去，墙上的温度计指着三十八度。她那阵子连着上夜班，白天睡不实——宿舍对面是锅炉房，白天放汽，一阵一阵的。

　　七月十六号，她上完第二个夜班，白天只睡了三个小时。下午三点多，她在细纱机前面巡台，走到第七十几个车位的时候，眼前忽然一黑。

　　后来别人跟她说，她是往前栽的，额头磕在机架上，出来一个包。

　　那天张广斌本来要去城西谈一笔单子。

　　三百多块钱，是他那个月最大的一笔。样品已经装进自行车后筐，他刚把车推出公司大门，办公室的电话响了——是棉纺厂那边打来的，说她晕倒了，烧得厉害，厂医那儿没有退烧针。

　　他把车推回去，把后筐里的样品往办公室桌上一放，跟同事说了一句「你帮我回个电话」，就走了。

　　从五金公司到棉纺厂平时要骑十分钟，他那天骑了六分钟。

　　车间里一股机油和棉絮混在一起的味道，热得人发闷。

　　她躺在值班室那张长条木椅上，脸烧得通红，嘴唇上一层白皮。他在她面前蹲下去，叫她：许□□。

　　她没应。

　　他把她从椅子上扶起来，背到背上。

　　那时候她不到九十斤。他背着她往外走，走到厂门口，看门的大爷问了句什么，他没顾上答。

　　从厂门口到县医院，两公里。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鞋底踩上去发黏。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褂子贴在身上。那天下午的太阳很毒，晒得头皮发疼。

　　他中间歇过一次，在路边的电线杆底下蹲下来，让人靠着他。歇了三分钟，接着走。

　　到医院是下午四点二十。

　　医生说，四十度一，急性扁桃体炎，得输液。

　　他跑前跑后挂号、划价、交钱，三趟来回。交完钱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针扎进去以后，她醒过一回。

　　她睁开眼睛，看见他坐在床边那张小塑料凳上，头发立着一撮，脸上有汗印子。

　　她迷迷糊糊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他说：你晕倒了。

　　她闭上眼，半天说了一句：我比你大一岁呢。

　　病房里没有别人。窗外的蝉叫得很响，一声压一声。

　　他说：

　　「大一岁怎么了。以后我更得对你好。」

　　那天晚上他在医院守了一夜。

　　塑料凳太矮，他坐在上面，后腰酸得直不起来，中途去走廊上蹲了两回。护士来换过一次药，说，家属回去吧，这里有我们。他说，我在这儿就行。

　　天快亮的时候她醒了，看见他还坐在那儿。

　　她眼睛动了一下，没说话。

　　早上他去医院门口买油条。四根，两根给她，两根自己吃。她吃了半根就吃不下了，他把剩下的一根半揣起来，走在路上自己啃了。油条凉了，硬，他嚼得很响。

　　出院那天是星期天。他把她送到家门口，没进去，站在巷子口。

　　她问他：那天那个单子，是不是挺重要。

　　他说：不重要，下个月还有。

　　她说：我听说了，是你那个月最大的。

　　他没接话，低头去剥手里那颗橘子——路上买的，两毛钱一个。剥了半天，把橘子递给她，说，你吃这个。

　　她接过去，分成两半，一半还给他。两个人站在巷子口，把那个橘子吃完了。橘子是酸的，她吃到最后牙都软了。

　　她后来才知道那三百块钱的事。

　　是王秀莲告诉她的。王秀莲的表姐在五金公司食堂做饭，说，那天张广斌本来要去城西谈单子，样品都装好后筐了，听说你晕倒，把样品往办公室桌上一放就走了。那单生意后来给别人做了。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板上，想了一夜。

　　她想，一个人能为了你丢掉三百块钱，还能一句不提。

　　她想，他攒三个月工资买一支表，被她退回去，第二个月他又照样来。

　　她想，她这辈子一直算得很清楚——别人不欠她，她不欠别人。

　　可现在有一笔账，她算不平了：他欠她什么，她想不出来；她欠他什么，倒是有一堆。

　　后来她想通了。

　　她想，就当这一辈子，只押这一次。

　　第二天他来的时候，她跟他说：你以后别站门口了，进来说话吧。

　　他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那年她二十岁。

　　她把这个结论当成一条可以一直用下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