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的是十八年》香菱梦话

28、搬离的那天 她只带走

　　搬东西只用一个下午。

　　那天是二〇二三年四月十五号，星期六。三十天的冷静期已经过了，手续是前天办的。

　　她提前三天就开始收拾。她收拾得很慢，一天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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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带走的只有三样。

　　第一样是那台蝴蝶牌缝纫机。

　　那是二〇〇四年十一月从县城旧货市场买回来的，三百二十块。她一个人从旧货市场推出来，走了四十分钟推回家，中间在电影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两次。

　　第二样是那口木箱。

　　木箱是她妈给她的，榆木的，从前家里装粮食用的，沉，边角磕掉了漆。一九九九年七月里，她把高二的课本装进这个箱子，用麻绳捆了三道。

　　第三样是那张卡。

　　那张卡里六万三。二〇一〇年三月十八号的第一笔四十七块，到今年二月最后一笔五百。

　　除了这三样，她只带走了两个行李袋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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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早上吴婶来过一趟。

　　吴婶提着一袋鸡蛋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她把鸡蛋塞给许□□，说：路上吃。

　　许□□说：婶，你留着自己吃。

　　吴婶说：我家里有。

　　吴婶站在门口，看了她半天。

　　后来吴婶说：□□。

　　她说：嗯。

　　吴婶说：你走了以后，我这边要是有人问起你，我怎么说。

　　她说：你说我出去找活干了。

　　吴婶说：行。

　　吴婶走的时候抹了一下眼睛，走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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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秀莲那天上午就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捆绳子，说：我来扛箱子。

　　她那天把木箱一个人从屋里扛到院门口，中间没歇。木箱沉，她的胳膊上勒出两道红印。

　　许□□说：慢点。

　　王秀莲说：慢什么。我今天就是来干这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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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缝纫机是两个人抬的。

　　她们把缝纫机从屋里抬出来的时候，张广斌站在院子当中。

　　他那天没去门市。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他想上来搭手，往前走了两步。

　　王秀莲说：不用。

　　他就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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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的时候她把屋里最后扫了一遍。

　　那间屋子是她住了十八年的。

　　她扫炕，扫地上的土，把炕席拿起来抖了抖。她把这些年压在炕席底下的灰都扫出来了。

　　她扫到墙角的时候，看见墙上有一道铅笔画的横道。

　　那是二〇一〇年她量张念身高的时候画的。往后每半年画一道，一共画了二十几道，最上面那道是一米五八。

　　她看了那几道线一会儿。

　　她没有拿手擦。

　　她想，这几道线留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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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三点，东西都堆在院门口了。

　　她站在院子当中，回头看了看这个家。

　　她想找一找，这个屋里有什么东西是她留下的。

　　她看了很久。

　　房子是二〇〇九年翻盖的，砖是他的钱。屋里那张八仙桌是婆婆陪嫁的。柜子里的衣服，上面两格是他和张念的，最下面那个纸箱是她的，那个纸箱她一起带走了。

　　墙上没有她的照片。他们家从来没挂过照片。

　　锅碗是共用的。她买过一个搪瓷盆，用了很多年，盆底掉了一块瓷——那个盆她带走了，装在行李袋里。

　　她找了很久，一共就找到了那个盆，一个晾衣架，还有一个她用剩了一半的线轴。

　　她在这个家里住了十八年，留下的东西，装不满一个行李袋。

　　那个搪瓷盆是二〇〇四年买的，两块八。她用它和过面、洗过菜、给张念洗过澡、泡过脚。盆底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黑色的铁。

　　她把它装进了行李袋的最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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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那天上午还做了一件事。

　　她把她这些年做的东西理了一遍：三条浅灰的孕妇裙，一直在箱底；张念那件缝了三次的棉袄，前年小了，她去年拆了，改成了一个坐垫；她自己织过的那件黑毛衣，领口起了球，她留下了；还有她给他做的那些——改短的裤脚、放长的袖子、补过的衬衫领子。

　　他那些东西，她一件都没有带走。

　　那些东西都在他身上穿着，或者挂在他屋里的衣架上。

　　她那天上午站在西屋门口看了一眼。他的衣架上挂着七件衬衫，最左边那件，领子是她补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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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那天下午问了一句。

　　他说：□□，你留恋过这个家吗。

　　她说：留恋过。

　　他说：几年。

　　她说：十几年。

　　他愣了一下。

　　她说：是你自己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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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那天下午把本子从枕头底下拿出来。

　　那是最后一件事。

　　她坐在院门口那堆东西旁边，把本子摊在膝盖上，翻开最后一页。

　　那一页是空白的。

　　她拿出笔。

　　她在这页的最上面写了三个字：

　　结清了。

　　她写得比平常慢。三个字，一笔一笔。

　　写完她看了一眼。她把笔帽扣上，用那根已经松了的橡皮筋把本子捆好，放进木箱里。

　　她那天没有再打开过那个本子。

　　那一千零四十七道竖线，从那一天起被封进了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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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念那天在门口站着。

　　他下午没去学校，是请了假的。他站在院门里，背靠着墙，一句话都没说。

　　她走过去。

　　她说：念。

　　他低着头。

　　她说：妈走了。你爸忙的时候，你自己做饭。灶上那个开关你小心一点。

　　他说：知道了。

　　她说：学费的事你不用管。你要是考上高中，妈给你掏。

　　他说：知道了。

　　她说：你要是有事，你就给我打电话。

　　他那天没说话。

　　她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他十四岁，个子比她高半个头，脸还是小时候那个脸。

　　她想抱他一下。

　　她没有抱。

　　她后来只是伸手把他的领子理了一下。他的领子有一边翻在外面。

　　理完她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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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下午五点，东西全部装上了王秀莲借来的一辆三轮。

　　三轮开出去的时候，她坐在车斗里，扶着那口木箱。

　　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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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傍晚，他在她那间屋里站了一会儿。

　　屋里空了。炕上只剩一张席，墙角的柜子空了，窗台上一只她用过的针线盒没有拿走。

　　他蹲下去看了看墙角。

　　墙角离地一尺的地方，有十几道铅笔画的横道，一道挨着一道，最上面那道旁边写着「一米五八」。

　　他看了半天，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站起来，把门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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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县城东边租了一间房。

　　那是一间临街的门面房，十二平米，前头一间，后头隔出半间做厨房，没有卫生间，用水要去巷口的公共水房。一个月租金六百。

　　她把缝纫机摆在靠窗的位置。木箱靠里墙根放着。那张卡她放回了棉袄里子那个口袋。

　　那间屋子第一个晚上很冷。四月的夜里还冻手。她没买炉子，就烧了一壶热水，灌在一个玻璃瓶里，抱在怀里睡。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把屋子扫了两遍，擦了窗，把门口那块招牌的位置量了一下。

　　她没有招牌。她那天用一张纸写了三个字，贴在门上：缝补改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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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夜里她接到了她妈的电话。

　　她妈那年六十七岁，那年开春住过一次院。

　　电话是她妈打来的，声音很轻。

　　她妈说：□□。

　　她说：妈。

　　她妈说：我今天又不太舒服。

　　她说：哪儿不舒服。

　　她妈说：胸口闷。你爸的药吃完了。

　　她说：你去医院看了吗。

　　她妈说：看了。要人陪着去输液。

　　她说：明辉呢。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她妈说：你弟弟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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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那天晚上在电话这头站了很久。

　　她说：妈。

　　她妈说：嗯。

　　她说：我明天上午过去一趟。

　　她妈说：好。

　　她后来又说了一句。

　　她说：妈，我有句话，我想跟你说。

　　她妈说：你说。

　　她说：当年你不是没办法。

　　她说：你是有的选的。你只是没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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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她妈说了一句：□□。

　　她说：妈，我不是要跟你算这个。这些年我也没有怪你。我今天说这句话，是因为我今天自己走出来了。

　　她说：我今天搬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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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妈在电话那头哭了。

　　她没有哭。她听着她妈哭，听完，说：妈，你别哭，明天我过去。

　　挂了电话，她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下楼，走到街对面那家药店。那家店还开着。她买了降压药，买了活血的那个中成药，还买了一包治咳的含片，一共一百二十七块。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坐上去往西边的那趟班车，把药送到她妈手里。

　　她妈接过药的时候手在抖。

　　她妈说：你别怪我。

　　她说：我不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