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的是十八年》香菱梦话

27、迟来的追问 递申请那天

　　二〇二三年三月十四号，他们去民政局递了申请。

　　那天县上的民政在政务大厅三楼，靠东边一个小窗口。窗口后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的，姓田。

　　她把两张表推到他们面前，说：先填这个。

　　表上的格子很小。张广斌写了两个字，笔停了。他问窗口：这个格子填什么。

　　窗口说：填婚龄。

　　他说：十八年。

　　窗口说：写数字。

　　他写了个“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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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口问：财产分割和子女抚养协商好了吗。

　　他说：协商好了。

　　窗口低头看了一遍。她看得很慢，看完了抬了一下头。

　　她说：你们这个写得倒是清楚。

　　那张纸上写着：老院子和楼房归男方，楼房贷款由男方负责偿还；存款八万二归男方；女方名下存款六万三归女方；婚生子张念由男方抚养，女方按月给付抚养费五百元至十八周岁，学费另议。

　　那几行字是她写的。

　　她的字是横平竖直的那种。一笔一划，像在抄账。

　　窗口最后说了一句：三十天冷静期，这三十天里你们谁想撤，都可以来撤。三十天以后过来办手续。

　　她说：好。

　　他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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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那天是分开走的。

　　民政局离那个巷子四里路。她走路回去的。他骑了摩托车，从她身边过去，没有停。

　　那天下午她没有做饭。

　　她把自己关在屋里，把那本账摊开，看了两个钟头。那一千零四十七道竖线，她那天下午一道都没有数。

　　晚上八点多，他敲了她的门。

　　他说：□□，我跟你说两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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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那天坐在桌边，两只手放在桌上。

　　桌上什么都没有。他没有倒水，也没有拿烟。

　　他说：我想问你一句话。

　　她说：你问。

　　他说：这十八年，我到底哪儿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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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里很静。

　　那天邻居家的电视声音开着，隔着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她说：你哪儿都好。

　　他说：那我问你，你为什么要离。

　　她说：广斌，我跟你说过，不是你不好。

　　他说：这话不通。你还说我没有错。你没错我也没错，那我们俩为什么散。

　　她那天晚上看了他一眼。

　　她说：因为我们过的不是一种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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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说话了。

　　他坐了很长时间，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后来他抬起头来。他那天晚上的脸，她记得很清楚——不是生气，也不是委屈，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一个人忽然想起了一件自己搁了很久的事。

　　他说：□□，你记不记得，你二十三岁那年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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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她说：我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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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那天我在鼓楼街买了个蛋糕。

　　她说：什么。

　　他说：三十二块，八寸的，白奶油，上面用红果酱写了两个字。我想不起来写的是什么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人是往前倾的。

　　他说：我那天真的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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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坐在那儿。

　　她想说点什么，可是嘴张不开。

　　她那天晚上发现自己两只手都是凉的。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按住。

　　她说：你买了。

　　他说：我买了。

　　她说：你没带回来。

　　他说：我那天……老周那单生意。市里下来了一个人，就那天一晚上。我实在走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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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有停，他把那件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说他买了蛋糕以后放进摩托车后备箱。他说那天晚上吃到十点多。他说第二天早上他去拿货单，掀开盖，才看见那个盒子。

　　他说奶油化透了，糖水糊在盒底，红果酱散成一片，看不出写的什么了。他说两根蜡烛掉出来了，一根折了。

　　他说他把那个盒子连里头的糖水一起，扔进了外院的垃圾堆。

　　他说：这事我一辈子没跟你提过。我今天跟你说，是因为我这些天一直在想，我这十八年到底做过什么。

　　他说：我做过的不多。这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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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那天晚上没有说一句话。

　　她在心里算了一个数。

　　二〇〇五年十一月二十六号到二〇二三年三月十四号。

　　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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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那天晚上想起了那年冬天的一个下午。

　　那年冬天她回了一趟娘家。她妈在灶上给她烙饼，临走的时候问她：二十六号那天，你们家给你过了没。

　　她那天说：过了。

　　她妈问：怎么过的。

　　她说：他买了个蛋糕。

　　她妈“哦”了一声，笑了，说：他还挺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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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那天晚上想明白了一件事。

　　十七年前，她替他说过一句话。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句话是真的。她只知道，她得有一次说得出口的生日。她撒了一个谎。

　　那个谎，今天被他自己填平了。

　　他说的每一句都对：三十二块，八寸，白奶油，红果酱写的两个字，两根蜡烛，后备箱，糖水。

　　那天她告诉她妈的那个蛋糕，是真的买过的。

　　只是它从来没有进过这个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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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那天晚上还想到了一件事。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某一个下午，她自己坐在门口剥豆子，想过一个傻问题：如果那天晚上他把那个盒子拿回来，摆在桌上，会怎么样。

　　她那天晚上又想了。

　　她想不出来。

　　她想不出来，是因为那个答案的前提不成立——一个把蛋糕放在后备箱里十七年的人，和那天晚上真的把蛋糕端上桌的人，不是一个人。

　　她只想到了一件事。

　　那一年她二十三岁。那个二十三岁的女人，是一个只要有一个蛋糕，就还能再撑十年的人。

　　他那天只要把那个盒子提上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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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那天晚上把这句话说出口了。

　　她说：广斌，我们好好谈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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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愣了一下。

　　他说：现在谈啊。我这不是在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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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说：这句话我在心里放了十六年。

　　她说：二〇〇七年腊月初八那天晚上，我跟你说过一模一样的一句话。

　　他说：哪一天？

　　她说：腊月初八。那天婆婆去亲戚家了，我在家把锅刷了，等了你半宿。

　　他说：我不记得了。

　　她说：你那天回来说的是——你能不能别添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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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着她。

　　他说：我说过这话？

　　她说：你说过。

　　他突然低下头去，两只手交叉在一起，从指缝里往外看。

　　他说：我记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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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说：你不用记得。

　　她说：我那天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想跟你说点事的。我把那几天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我怕说错，我甚至把你那件旧毛衣的袖子重新织了。

　　她说：后来你说了那句话，我就把那句话咽回去了。我咽回去以后，在账本上画了一道竖线。

　　她说：我今天晚上又说了一遍。

　　她说：这句话我攒了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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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那天晚上终于听清了。

　　他坐直了，两只手撑在桌上。

　　他说：那你现在说。你现在说，我听着。

　　她说：不用了。

　　他说：你说吧。你说。

　　她说：广斌，我现在说给你听，不是因为我还想跟你谈。

　　她说：是因为我已经不需要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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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那天晚上在桌前坐了很久。

　　邻居家的电视关了。巷子里有只狗叫了两声，也停了。

　　他后来站起来。

　　他说：□□，你要是想谈，你什么时候都可以说。

　　她说：我知道。

　　他说：我等你说。

　　她说：别等了。

　　她说：我等累了。我不想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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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那天走了。

　　她那天晚上把那本账翻到画竖线的那一页，看了那一千零四十七道线。

　　她后来把本子合上。

　　她想，他那天终于问对了问题。

　　可她那个答案，她早就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