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的是十八年》香菱梦话

26、财产的拉扯 她翻开账本

　　谈财产那天是二〇二三年二月十六。

　　在场的一共四个人：她，他，老赵，还有张广莉。

　　老赵是中间人——是他们那边找来的。她本来想叫王秀莲来，最后没有叫。她想，这件事她一个人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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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的桌子上摊着一个本子。

　　那个本子不新。封皮是深蓝的塑料皮，边角磨得发白，用一根橡皮筋捆着。

　　老赵看了一眼那个本子，没说话。

　　他以为那是一本存折，或者一堆单据，或者别的什么能立刻算出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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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说：广斌，账我算过了。我念一遍，你们听着。

　　他说：你说。

　　她翻开本子。

　　她翻的时候，左手一直压着本子的左边缘。

　　那一边的纸上画满了竖线，一道挨着一道，有的细，有的重。

　　她不想让他们看见那些线。

　　她念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给别人做账，一个字一个字，不快也不慢。她在厂里跟孙会计学做账的时候，孙会计说过一句话：念账不能带气，带气就有人不信。

　　她那天没有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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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说：二〇〇五年三月，你借给老赵两千。

　　老赵在椅子上动了一下。

　　她说：那一千八是存折上取的，两百是家里的活钱。这里面有一百五是我自己的——我在这个家里管菜钱，一天五块，我一天省五毛，省了十个月。你把这笔数出来，那是我的。

　　她说：第二年他跑了。跑之前托人捎回来三千。

　　老赵的脸红了。他低下头去，从兜里摸出烟。

　　她说：老赵，你不用点烟。我不是要你还钱。这笔账早就平了。

　　她说：我念这一条，是因为我要把它从我的账上划掉。

　　老赵张了张嘴。

　　他说：嫂子，我那年真是没法子。

　　她说：我知道。

　　她说：老赵，我从来没怪过你。

　　她说：我怪的是另一件事。你跑了以后，他再也没提过这两千块。一次都没有。

　　她说：他不是原谅你了。他是根本不算这笔账。

　　她说：他这个人，对谁都大方，就是不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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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说：二〇〇五年十一月二十六号，我过生日。你买了蛋糕，没拿回来。这一笔不记钱。

　　她说：二〇一〇年秋天，你妈在县医院住院，押金一千五是我拿的。后来那两笔自费药，一共一千三。那天你没有去医院。钱是我向吴婶借的，分四个月还的。

　　她说：从二〇一三年到去年，你妈的降压药，一个月两盒，一盒二十七。前后整整十年。这些药是我在集上那个药房拿的，末了那个老板认得我，他给我便宜两块钱。

　　她说：二〇一五年张念配眼镜，四百二。是我拿的。

　　她说：二〇一七年买楼，首付七万。里面有一万八是我的。那一万八是我摆摊三年攒的。

　　她说：二〇一一年陈老板那单。

　　她停了一下。

　　她说：这一单你没做过，是我在灯下算到两点半的。那张成本表是我写的。你抄了一遍拿去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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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屋里很静。

　　张广莉坐在靠墙那把椅子上，一开始还转着手上的一个戒指，后来不动了。

　　他说：我记得那单是我谈下来的。

　　她说：是你谈的。我没说你没谈。我说的是那个价不是我算的？

　　她说：不。我说的是那个价是我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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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说：还有一笔。

　　她说：二〇一八年张念的作文，写《我的爸爸》满满两页，写《我的妈妈》三行。这一笔不记钱。

　　她说：我记账的目的是为了把账算清，不是为了让你难受。我把这些念出来，是因为这十八年的账，以前只有我一个人在算。

　　她说：从今天起，我们两个一起算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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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念到最后一页。

　　她把手指压在纸上，往下走。

　　她的手指走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停住了。

　　那是一行小字。

　　那一行上写着：一六年腊月，他的债还完了。

　　她的手指在那儿停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她把那一页翻过去。

　　她说：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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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有听见。

　　他这辈子都不会听见。

　　他不知道二〇一〇年腊月门口站着的那三个人是什么时候走的。

　　他不知道那三万二是怎么还完的。

　　他不知道她摆摊多摆的那两个小时，不知道她在米缸底下压了七年的那张纸条，不知道她把最后一笔钱交出去那天，天上在下小雪。

　　他从头到尾都以为，这件事是老赵摆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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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说完了？

　　她说：说完了。

　　他说：那你要什么。

　　她说：房子归你，存款归你。

　　她愣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

　　他说：什么？

　　她说：我不要房子，不要存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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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他说：□□，那房子是给张念准备的。存款有八万二。你要走，你拿着。你现在这个岁数，你一个人出去，身上没钱怎么行。

　　她说：我有钱。

　　他说：你哪来的钱。

　　她说：我自己挣的。

　　他说：你摆摊那点钱能有多少。

　　她说：我有六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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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说话了。

　　她那天把那张卡从棉袄里子那个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她说：这是我的存折和卡，六万三。是我从二〇一〇年三月十八号开始攒的。第一笔四十七块。

　　她说：这个我带走。

　　她说：房子不要，楼房的贷款还剩四年，你自己还。你要是哪天还不上，你给我打个电话——那一半是给张念的。

　　她说：首付里那一万八我不要了。也算给张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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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广莉那天忍不住说话了。

　　她说：嫂子，你这样不行。你要离，房子你该分一半。

　　她说：我只要我自己的。

　　张广莉说：那你以后怎么办。

　　她说：我自己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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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后来把两只手放在桌上，说了他那天最真心的一句话。

　　他说：□□，你这样，人家要说我张广斌亏待了老婆。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

　　她那天晚上，第一次笑了一下。

　　不是笑他。是笑这件事。

　　她说：你放心。

　　她说：要是有人问，你就说是我不好。

　　她说：你说我变了，说我外头有人也行。这句话你只说一次，全院子的人都会信。你这十八年的名声，一点都不会掉。

　　他说：那怎么行。

　　她说：那你什么都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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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那天晚上坐在那儿，最后说了一句。

　　他说：我不明白。

　　她说：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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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那天夜里把本子拿回屋，翻开最后一页。

　　那一页是空白的。

　　她拿起笔，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最后没有落下去。

　　她想，还差一笔没结。

　　那最后一笔不管是钱，还是别的什么，都得等到她从这个门里出去的那一天。

　　她把本子合上，用那根橡皮筋捆好，放回枕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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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夜里她躺着，想了一件事。

　　他这辈子第一次发现，他算不过她。

　　她那一页一页一念过来的时候，他一直低着头。他中间抬过一次头，是想打断她。

　　可他后来没有打断。

　　他从头到尾听完了。

　　中间他问过一次：那本子上你还记了什么。

　　她说：记了些数。

　　他说：什么数。

　　她说：回头你都知道了。

　　他就没有再看那个本子。

　　他听完以后，问的是“那你要什么”。

　　他没有问的，是另一句话——

　　这些账，她是怎么一笔一笔记下来的。

　　那六万三，是她一分一分攒的，是她的四十七块乘以数不清的集。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问这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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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灯关了。西屋那边没有动静。

　　她那天晚上睡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