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的是十八年》香菱梦话

25、拎不清的男主 他数自己十

　　二〇二三年正月十六，他终于坐下来，认认真真地数了一遍。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早。他把外套挂好，把凳子往桌边一拉。

　　他说：□□，你坐下。咱们谈一次。

　　她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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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两只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

　　他说：我不跟你吵。我这辈子没跟你红过脸。今天也一样，我说，你听。

　　她说：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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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结婚十八年，我跟你红过脸吗？

　　她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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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那天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记得的第一次，是二〇〇五年三月。半夜，为了老赵那笔钱，他把被子一掀，说“行吧”，然后背对着她躺了半宿。

　　第二次还是那年。三个月以后，凳子往墙边一推，在砖地上刮出一声。他说：行，我记着今天。

　　第三次是二〇〇七年腊月初八。她说我想跟你好好谈谈。他说你能不能别添乱，把筷子往碗上一搁，起身去了院里。

　　她那时候起就数上了。

　　她不是要跟他算账。她只是想把一件事弄清楚——一个从不吵架的人，是怎么让人一天一天凉下去的。

　　她数到第十九次就不数了。

　　不是因为没有第二十次。

　　是因为她数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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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我没有一次大声跟你说话。是不是。

　　她说：你听过自己说话吗。

　　他说：什么。

　　她说：我说，你听过自己说话吗。

　　他愣了一下。

　　他说：我什么时候大声过。

　　她说：十九次。

　　他说：什么十九次。

　　她说：这十八年，你跟我红过十九次脸。我记着呢。

　　他坐在那儿，手停在半空。

　　他后来笑了一下——不是笑她，是那种没明白的笑。

　　他说：我没有啊。我什么时候跟你红过脸。

　　她说：你没有。

　　她说：你一次都没有。

　　他坐在那儿。他把手收回去，放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他问。

　　他说：我挣的每一分钱，是不是都拿回家了？

　　她说：是。

　　他说：我什么时候藏过一分私房钱？我什么时候在外面有过女人？

　　她说：没有。

　　他说：我这个人，不喝酒，不打牌，不进舞厅。你娘家那边，逢年过节我哪一回空过手？你妈前年住院，我送了两千。

　　她说：送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手指头一直在动。他数一条，按一下左手的指节。他数到第六条的时候，左手已经数完了，又挪到右手。

　　他的手很大，指节上有茧，是搬货搬出来的。他一直按着自己的手在数，像在点货。

　　他说：当年为了娶你，我跟我妈闹了半年。这件事你知道不知道。

　　她说：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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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完这些，停下来看着她。

　　他说：所以你说，我错在哪儿。

　　她说：你没有错。

　　他说：那你为什么要离。

　　她说：因为我没有错。

　　他愣住了。

　　他说：你这是什么话。

　　她说：你说的是你这个人好。我说的是我这个人累。

　　他说：那你累在哪儿？你说出来。你说出来我就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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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那天没有说。

　　她那天在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他说的是真的。

　　一条都不假。

　　他十八年没有跟她红过一次脸。他挣的钱真的都拿回家了。他外面真的没有女人。他对他妈孝顺，对她娘家够意思。当年他为了娶她，真的跟他妈扛了半年。

　　他一辈子没有大声说过话。

　　她那天想的是：大声伤的是耳朵。

　　不说话伤的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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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他中间说了一句话，她记得很清楚。

　　他说：我从来没跟你发过脾气。

　　他说：我能做的我都做了。

　　他说：你摸摸自己的良心，这十八年，你在这个家里，我哪一样亏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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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那一刻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不是心软，是别的。

　　她想，他不明白。

　　他不是装的。他坐在那儿，眉头皱着，两只手交叉着，一条一条数自己的人好处，他是真的想不明白。他真的觉得自己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他数到最后甚至有点委屈——他觉得自己尽力了十八年，收回来的是四个字。

　　她那天有点可怜他。

　　也就在那天，她第一次想到“可怜”这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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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中间提过一个办法。

　　他说：你要是嫌累，明年我请个人做饭，你就歇着。

　　他说：门市这两年行了，我给你请个人，一个月一千二，我出。

　　她说：我不是嫌累。

　　他说：那你是什么。

　　她说：我说过了。

　　他那天没有听懂这一句。

　　在他那本账上，一个女人的累就是活多；活少了，累就少了。

　　他的办法是把活从她身上拿走。

　　他从来没想过，他要拿走的其实不应该是活。

　　他数到第七条的时候，说了这辈子最诚实的一句话。

　　他先是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松开，两只手放在桌面上。

　　他说：□□，我爸当年就是这么过的。

　　她说：什么？

　　他说：我爸当年就是这么过的。他一年跟我妈说的话也没几句。他也不打我妈，不骂我妈，钱都拿回家。他也是天天在外面跑。

　　他说：我妈过了。我从小看到的就是这个。

　　他说：我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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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那天晚上没有说一句话。

　　她只是坐在那儿，看着他。

　　她想起了那一年，她婆婆坐在她屋里，说“你爸当年一年跟我说的话，凑不满一百句，我不也过来了”，说完站起来去照镜子，脸上是笑的。

　　她想起了陈玉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说“我们家那个一年跟我说的话，凑不满一百句”。

　　她想起了她自己。

　　一条线，从她婆婆那儿过来，从陈玉芳那儿过来，从眼前这个男人的童年过来。

　　这条线上的人，一个都没有发力气，一个都没有骂过人。他们只是不说话，只是省着说话，只是把话省下来给外人听。

　　他把这条线当成了一张收据。

　　他拿着这张收据坐在她对面，说：我照着我爸的样子过了一辈子。这不算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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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那天在这个男人身上，第一次看见了全部的他。

　　她看清了他不是坏，他是没有第二个样子。

　　她那一刻心里反而更冷了。

　　因为一个人坏，你还可以恨他。你可以指着他的鼻子说，是你把我害成这样的。

　　可如果他的那套东西是从他爸那儿传下来的，他爸又是从爷爷那儿传下来的，那她该恨谁？她该指着谁的鼻子？

　　她那时候明白了一件事：没人可以恨。

　　这才是这座房子真正可怕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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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赵那天晚上是来当和事佬的。

　　他是被张广斌叫来的。他进门坐下，把手往桌上一放。

　　他说：嫂子，我说句公道话。

　　她说：你说。

　　老赵说：广斌这样的男人，满县找不出第二个。

　　他说：他不赌不嫖不喝酒，挣了钱全拿回家。你说他不好，你得说他哪儿不好。

　　她说：我没说他不好。

　　老赵说：那你闹什么。

　　她说：老赵。

　　她说：你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你替我想过一句吗。

　　老赵愣了一下。

　　老赵说：嫂子，你怎么这样了？你以前多懂事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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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那天晚上没有再说话。

　　她后来给他们两个人都倒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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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几天里还有一件事。

　　是她弟弟许明辉。

　　他初五那天在她家碰了壁，回去就把这件事捅出去了。他没有跟别人说她要离婚，他说的是“我姐现在变了，跟我都不认了”。

　　他打了电话给她。他那天下午打过来的，她正在摆摊。

　　他在电话里说：姐。

　　她说：嗯。

　　他说：我跟妈说了，妈哭了一场。

　　她说：嗯。

　　他说：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说：我变成什么样了。

　　他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说：明辉，你告诉我，我以前是什么样的。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他说：反正你以前不是这样。

　　她说：我说不上来，是因为你自己也不知道。

　　她说：好，那我告诉你。我以前，是你们随叫随到的一个人。你上学的时候我给你打生活费，你买房的时候我给你掏了八千。妈生病的时候是我去伺候。你们谁也没想过我。你们只是觉得我这个人应该在。

　　她说：我现在不在了。

　　她那天把电话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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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挂了电话以后，她坐在摊子后面。

　　集上人来人往，有人来问价，她说：三块。

　　她那天卖了六十八条内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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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把老赵送走，回来把门关上。

　　他说：□□，我问你最后一件事。

　　她说：你问。

　　他说：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嫌我这个人不会说话。

　　她说：不是。

　　他说：那是什么？

　　她说：广斌。

　　她说：你想让我明白你错在哪儿。你想让我告诉你，你想让我跟你在这张桌子上把这件事算清楚。

　　她说：我算了十八年。我今天告诉你一句实话——

　　她说：你不用明白。

　　她说：我也不需要你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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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坐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他后来站起来，把凳子推回桌子底下。

　　他进了西屋。

　　那天夜里她没有听见烟味。

　　第二天早上她倒垃圾的时候，在纸篓里看见一张纸。

　　那张纸被撕成了四块，扔在最上面。她捡起来对了一下，是同一张。上面是他的字，写在本子纸上撕下来的。他写了三行，划掉了两行。

　　剩下的那一行是：□□，我知道你怨我。

　　底下再没有字。

　　她把那四块纸又扔回纸篓里。

　　那天早上的垃圾她照常提出去倒了。

　　她后来知道，那天夜里他坐在西屋的床上，一夜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