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的是十八年》香菱梦话

24、所有人的劝阻 她妈说弟弟

　　先是她妈。

　　那天下午她妈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苹果。

　　她妈六十七岁，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很厉害。她进门先看了看屋里，坐下，把苹果放在桌上。

　　她妈说：□□，你坐下。

　　她说：妈，我坐。

　　她妈说：我听说了。

　　她说：嗯。

　　她妈说：你要离婚。

　　她说：嗯。

　　她妈不说话。她妈把苹果袋子的口解开，又系上，又解开。

　　后来她妈说：你弟弟还没结婚呢。

　　她说：我知道。

　　她妈说：他三十二了。上个月相了一个，人家姑娘家里条件不错，就是问得细。

　　她说：我知道。

　　她妈说：你要是离了，人家怎么看我们家。

　　她说：妈。

　　她妈说：人家会说，这家的闺女都能离，这家的儿子能好到哪儿去？你弟弟这辈子就耽误在你这一句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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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她那年四十岁。她妈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桌上的苹果。

　　她妈的眼睛没有看她。

　　她说：妈，你说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她妈愣了一下。

　　她妈说：我怎么没想你。我这不就是为你好吗。

　　她说：妈，你为我想的是什么。

　　她妈说：你别离。忍忍就过去了。男人哪个不是这样。

　　她说：妈。

　　她妈说：你四十了，离了，往后谁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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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妈走的时候，她把苹果塞回去，她妈不要。

　　她妈站在院门口，回过头来，说了这辈子的最后一句。

　　她说：□□，你就不能懂点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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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站在门口，看着自己六十七岁的老娘走远。

　　她那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九九九年七月的一个晚上，她十六岁，她妈在堂屋里择豆角，说了一句：家里就这些钱。你是姐姐，你自己说。

　　那天她妈也是这个表情。

　　不是不心疼。

　　是心疼完了，还是要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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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是婆婆。

　　婆婆是自己来的，坐三轮车，带着一床被子。她进门把被子往炕上一搁，说：我住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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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婆婆住下的那两天，说了很多话。

　　第一天晚上，婆婆坐在她屋里。

　　婆婆说：□□，我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

　　她说：嗯。

　　婆婆说：但是你要走，我不拦你。我这把岁数了，我拦不动了。

　　她说：妈。

　　婆婆说：我不拦你，我只说几句实话。

　　她说：你说。

　　婆婆说：当初我就说，大一岁的不合适。你看，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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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坐在小板凳上。

　　她抬眼看了看这个老太太。

　　十八年前，她进门的那一天，这个老太太就在饭桌上说过这句话。今天她又听了一遍，一个字都没变。

　　她说：妈，你跟我说这句话，是想让我明白什么。

　　婆婆说：我是想让你明白，你们两个本来就不合。

　　她说：那我们这十八年算什么。

　　婆婆说：算你们努力过。

　　她说：妈，我们家又没花你们一分钱。

　　婆婆说：所以你更该知足。你没花钱进的这个门，这些年你吃这个家的、住这个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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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那天说了一句话。

　　她说：妈，我们家没花你一分钱。

　　她说：所以你更该懂我。

　　她说：我们两个是一样的人。你在这个家里过了一辈子，你比谁都清楚。我没要你家一分钱，我没欠你家的。我欠的只有我自己。

　　她说：可你没有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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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婆婆那天晚上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婆婆吃过饭就走了。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随便你。

　　那是婆婆这辈子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里最长的一句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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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是陈玉芳。

　　陈玉芳是腊月里来的，提着一袋鸡蛋。她那天在门槛上坐了很久。

　　她说：□□，我听说你要离婚。

　　许□□说：嗯。

　　陈玉芳说：你想好了？

　　她说：想好了。

　　陈玉芳看着她，看了很久。

　　后来陈玉芳说：忍忍就过去了。

　　她说：嗯。

　　陈玉芳说：男人都这样。

　　她说：嗯。

　　陈玉芳说：他好歹还跟你说话。我们家那个一年跟我说的话，凑不满一百句。

　　她说完这句，就不再说话了。

　　许□□给她倒了一杯水。

　　她那天送陈玉芳到巷口，看着这个女人往东走。陈玉芳那年四十四岁，走路的时候肩膀往前塌着，两只脚有点外八。

　　她忽然想：这个女人这辈子说的话，加起来不知道够不够凑满三千句。

　　她也许会有很多时候想跟人说什么，可她张了嘴，又闭上了。

　　她跟许□□说过的那两句话，其实是她帮自己的一个办法——她得告诉一个还在里面的人「你忍得对」，她才忍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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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赵和老李是腊月二十来的。

　　他们坐在堂屋里，一人一支烟。老赵说话嗓门大，隔着院墙都能听见。

　　老赵说：嫂子，你别闹。

　　她说：我没闹。

　　老赵说：广斌在外面多不容易。他这一年跑了多少路，你知道吗。

　　她说：我知道。

　　老赵说：这男人啊，外头再难，回家就得有个安生地方。

　　她说：嗯。

　　老李说：嫂子，广斌这样的男人，满县找不出第二个。

　　她说：我知道。

　　她那天给他们泡了茶，切了一盘苹果。她从头到尾没有跟他们对上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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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个来的人是她的儿子。

　　张念那年十四岁，上初二。

　　他是腊月二十三那天来的。那天学校放假，他背着书包回家，在门口站着，不进屋。

　　她出去叫他。

　　他说：妈。

　　她说：进来，外头冷。

　　他说：他们学校门口有个卖烤肠的，你给五块钱。

　　她给了五块。他拿着钱没走。

　　他站在门口，低着头。他的鞋尖在地上磨了两下。

　　后来他说：妈，你要跟我爸离婚？

　　她说：嗯。

　　他把那五块钱捏在手心里。

　　他说：你跟我爸离婚，我就跟我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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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站在门口。

　　风从巷子里过来，吹得她耳朵疼。

　　她说：好。

　　她说：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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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念那天晚上没跟她说话。他进屋吃饭，吃完了写作业，写完睡觉。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她给他煎了两个荷包蛋。

　　他吃了，背上书包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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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夜里她一个人坐在灶屋里。

　　灶屋没有开灯。她把那本账摊在膝盖上。

　　她想，她这一天听到的话，足够让她在原地站三年。

　　她妈说，你弟弟还没结婚。

　　她婆婆说，当初我就说大一岁的不合适。

　　陈玉芳说，忍忍就过去了。

　　老赵说，你别闹。

　　她儿子说，你跟我爸离婚，我就跟我爸。

　　没有一个人问她：你想要什么？

　　没有一个人问：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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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之后还有人来。

　　她弟弟许明辉。

　　许明辉那年三十二岁，在县上跑保险。他是初五来的，穿了一件新羽绒服，一进门就喊姐。

　　他坐下说：姐，你别想不开。

　　她说：我没想不开。

　　他说：你想不开。

　　他从兜里摸出烟来，点了一支。

　　他说：姐，你听我一句。你这个岁数，离了以后，往后日子难过。

　　她说：嗯。

　　他说：再说咱妈那边，你也不能让她操心。

　　她说：嗯。

　　他说：姐，我最近在看房子，首付还差一点。

　　她抬眼看着他。

　　他的脸转到别处去了。他抽了一口烟。

　　她说：明辉。

　　他说：哎。

　　她说：你上次买房是什么时候。

　　他说：前年。

　　她说：前年我给了你八千。

　　他说：那是前年。

　　她说：你现在还差多少。

　　他说：三万。

　　她那天说了一句：这次我不给了。

　　他愣住了。

　　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他说：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说：我以前是什么样的。

　　他答不上来。

　　他那天走的时候脸很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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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广莉也来过一次。

　　她是跟她妈一起走的，但第二天她自己又回来了。

　　张广莉那年三十六岁，在县城开了两家服装店，进门坐下就哭。

　　她说：嫂子你怎么突然变这样了。

　　她说：我没变。

　　张广莉说：嫂子，我哥这人你还不知道吗？他就是不会说话。

　　她说：我知道。

　　张广莉说：他心是好的。

　　她说：我知道。

　　张广莉说：他心里有你啊。他每年正月十五都记得给你妈拿东西。

　　她说：我知道。

　　张广莉说：那你为什么。

　　她说：广莉。

　　她说：你说得对。他不会说话。

　　她说：我们结婚十八年，他跟我说的话，一年凑不满一百句。

　　张广莉哭了两声，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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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半夜，王秀莲来了。

　　王秀莲是翻墙进来的——她家的院墙不高。她进来的时候把鞋在门口的雪地上蹭了蹭，进了灶屋，自己拉了张凳子坐下。

　　她说：□□，我跟你说句话。

　　许□□说：你说。

　　王秀莲说：这几天那些上你家门的人，说的那些话，我一句都不信。

　　许□□没说话。

　　王秀莲说：你妈说那些话，是她一辈子就这么活过来的。你婆婆说那些话，是她不敢认。老赵他们说的那些，是他们怕。

　　她说：秀莲。

　　王秀莲说：你要走，我给你扛箱子。

　　她说：秀莲。

　　王秀莲说：我说真的。你要走的那天，你说一声，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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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那天半夜没有哭。

　　她给王秀莲倒了水，两个人坐着，坐到了快两点。

　　王秀莲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别怕。

　　她说：我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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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秀莲走了以后，她一个人回到灶屋坐下。

　　屋里很静。她把那本账拿出来，摊在膝盖上。

　　她本来想画一道竖线——就像从前那样。可她的手停住了。

　　她想，这些天，她听了一整个县城的话。

　　她妈说，她弟弟要结婚。

　　她婆婆说，当初就不该。

　　陈玉芳说，忍忍就过去了。

　　老赵说，别闹。

　　许明辉说，你别想不开。

　　张广莉说，他就是不会说话。

　　她儿子说，我就跟我爸。

　　她想，原来离婚不是两个人的事。

　　是一整个世界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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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那天在灶屋里坐了很长时间。

　　窗外天快亮了。她听见远处有人在放炮，是哪家在办年事。

　　她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这个世界的道理，是从她外婆那儿传给她妈的，从她婆婆那儿传给她男人的，从这些街坊邻居的嘴里传进她儿子的耳朵里的。

　　这一整套东西，她一个人是对付不了的。

　　她想，那就不管这个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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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那本账合上，站起来。

　　那天早上她做了饭，蒸了馒头，煮了粥。

　　张念起来的时候，她把热粥推到他面前。

　　他说：妈。

　　她说：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