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的是十八年》香菱梦话

20、她的单子，他的名声 陈老板那单

　　二〇一一年春天，他碰到一个难缠的客户。

　　那人在县上开一个门窗加工厂，姓陈。那年陈老板接了一单政府采购的活，要一批合页和插销，量不小。他是从别人手里转过来的门路，第一次上门谈，陈老板连座都没让他坐。

　　他跑了三趟。第一趟人家说再看看；第二趟说你这价高了；第三趟陈老板把报价单推回给他，说了一句话：你这价钱是拍脑袋拍的。

　　那天晚上他回家，把一个塑料袋扔在桌上。

　　他说：你帮我看看，这数儿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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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那年春天开始帮他算账的。

　　她前一年春天拿到了自考的毕业证，账做起来已经不像前几年那么生涩。她在县上一家做粮贸的小公司兼了记账的活，一个月三百，一个月去四趟。

　　她把那个塑料袋里的东西全倒在桌上。里头是陈老板给的原始资料：材料清单、用量、供货周期，还有几张手写的单子，字歪歪扭扭的。

　　那天晚上孩子睡了以后，她在灯下摊开纸。

　　她算的不是价，是成本。

　　她把每一笔拆开：材料是主料还是辅料，主料里有多少是含税的，辅料的损耗率是多少；人工是固定工时还是按件；运输走哪条路，一趟能装多少，空返算不算钱；垫资要垫多久，那段时间的钱算不算息；废料能不能卖，卖给谁。

　　她算到凌晨两点。

　　最后她把一张纸递给他的时候，上面写着三种报价的方案：一个是低价抢单，赚得少但稳；一个是中等价，利润在中间；还有一个是高价，但配了售后和账期。

　　她在每一种后面写了三行字：这个价，人家为什么可能接受；这个价，最坏的情况是什么；这个价，不能低于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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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第二天早上把那张纸看了一遍，抄了一遍。

　　抄的时候他把“废料转卖”那一行划掉了。他后来跟她说：这个人家看得出来。

　　她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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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老板签了。

　　那单签下来的时候，他回来那天晚上买了一条鱼。他很少买鱼。他把鱼提进来放在桌上，说：成了。

　　她说：哦。

　　他说：陈老板那人不好弄，磨了三个月。

　　她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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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单后来做了十二年。

　　陈老板的厂越做越大，二〇一二年之后成了他最大的客户。一年几十万，年年有。他那家小门市后来能撑到二〇二〇年，靠的一半是这一家的量。

　　那单的报价单上签的是他的名字。

　　那张原稿她后来收进了木箱，压在最下面。谁也没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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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秋天的酒桌上，陈老板请客。

　　陈老板那天高兴，把几个供货的都叫上了。他说：把你媳妇也叫来吧，我媳妇也在。

　　那天一共坐了八个人，在一个小包间里。

　　菜上到第七个的时候，陈老板端着杯子站起来，说：我今天要敬广斌一杯。

　　他说：陈老板你太客气。

　　陈老板说：你这个人实在。三个月，来我厂里二十多趟，一路上就没停过。

　　大家举杯。

　　他喝完了，把杯子放下，说：这单全靠我磨了三个月。

　　他说这句的时候，语气很顺，一点都不像吹牛。他不是在撒谎——他真的跑了三个月，他跑的那三个月是真的。他只是顺口把另一件事省了。

　　老赵说：广斌就是有这个本事。

　　另一个做钢材的接了一句：广斌这人，看数有眼光。

　　她那天就坐在他旁边。

　　她穿着一件自己做的灰衬衫，脖子上的一颗扣子是重新缝的。她端着一杯茶，跟着大家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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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的路上他骑着车，她在后座。

　　他说：今天陈老板那个话，你听见没有。

　　她说：听见了。

　　他说：这一单下来，明年就稳了。

　　她说：嗯。

　　风很大，她没有再说话。

　　她那天晚上想的是另外一件事：那张报价单上，她自己写的三种方案，一种是低价抢单。他最后拿去谈的是第一种。

　　他一直以为那是他凭感觉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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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夜里她熨他那件衬衫，熨到十一点。

　　那件衬衫本来是早上就该熨好的。他早上翻箱倒柜找了十分钟，最后自己从柜子底下抽出来的。

　　他从堂屋进来的时候，她正把熨斗压在袖口上。

　　他说：你连这点事都记不住。

　　她说：我早上忙。

　　他说：我知道你忙。我这一天到晚在外面跑，回来就想有件平展衣裳穿。

　　她把熨斗提起来，放在架子上，停了一下，又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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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冬天厂里放假，几个姐妹聚了一次。

　　地方在王秀莲家。去了六个，都是细纱车间的。有人带了一瓶酒，王秀莲炒了六个菜。锅盖掀开的时候一层白汽，屋里全是香的。

　　她那天把儿子也带去了。孩子在炕上爬，被几个人轮流抱着玩。

　　喝到一半，有人问起她：「□□，你婆婆那个戒指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她说：找到了。

　　那人说：那就好。

　　话题就这么过去了。没过两分钟，就转到了别处——谁家的男人今年跑了多少趟，谁家的公公住院花了多少，谁家的孩子在县上念初中住校。

　　坐在她斜对面的是陈玉芳。

　　陈玉芳比她大四岁，也是细纱车间的，嫁了个在粮库上班的男人。她那天话不多，笑的时候嘴角往上提一下，眼睛里没有东西。

　　酒喝到第二瓶的时候，有个人问陈玉芳：你家那个还那样？

　　陈玉芳说：哪样。

　　那人说：一天到晚不跟你说话。

　　陈玉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她说：我们家那个一年跟我说的话，凑不满一百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大家说「今年菜价涨了」一样，尾音还带了一点笑。

　　桌上没人接话。有人换了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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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坐在那儿，手里那杯水还没有喝。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是因为有个人说出了她的日子。

　　是因为这句话她听过。

　　三年多以前，她婆婆坐在她屋里，也是这个语气，也是这么平静，也是末尾带着一点笑。

　　「你爸当年一年跟我说的话，凑不满一百句。我不也过来了。」

　　那天她婆婆说完，站起来去照镜子，脸上是笑的。

　　今天陈玉芳说完，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脸上也是笑的。

　　同一个句子。隔了十八年。

　　一个是上一辈，一个是同龄的。一个已经忍到了头，一个还在忍。

　　她那天晚上回家的时候，在巷子里走得比平常慢。

　　她想，原来这不是一个人的毛病。

　　这是一条线。线的一头是她婆婆，中间是陈玉芳，另一头——如果她不走开——就是她自己。

　　她那天夜里睡了很久才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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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年以后的春天，儿子的作文本带回了家。

　　那年他九岁，上三年级。

　　老师让写《我的爸爸》。他写了满满两页。

　　他写的是：我爸爸很厉害。我爸爸会修摩托车，会算账，认识好多人。我爸爸带我去市里吃过汉堡。我爸爸说男人要讲义气，说话要算话。我爸爸的手很大，他把我举起来的时候我一点也不怕。我爸爸是最好的爸爸。

　　老师在上面画了三个红圈，写了两个字：生动。

　　那篇作文在班上朗读了。他回来的时候脸是红的，一整晚都在说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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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周，老师让写《我的妈妈》。

　　他写了三行，写不下去了。

　　他交上去的是：

　　我妈妈每天做饭洗衣服。我妈妈很辛苦。我妈妈做的饭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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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她把那本作文本翻到了这一页。

　　三行字，九岁小孩的字，横平竖直，写得很用力，纸上有两处被橡皮擦破了。

　　她看了很久。

　　她那时候三十五岁。

　　她给这个孩子喂过奶、换过尿布、背着他走过四里半的夜路、抱着他打过十二次预防针、给他补过三年破了的裤子。她在这个家里做了十三年饭。

　　那三行里一句错话都没有。

　　她只是想，他能写出两页“爸爸”，只写出三行“妈妈”，不是因为这个孩子没有良心。

　　是因为“妈妈”这两个字里，他找不到什么值得写的事。他妈妈从来没有带他去市里吃过汉堡，从来没有给他讲过一个故事，从来没有在饭桌上说过“男人要讲义气”。

　　她妈妈整天在这个屋子里走来走去，做饭，洗衣服。

　　那三行没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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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没有跟谁提过这件事。她没有跟他说，也没有跟孩子说。

　　那天夜里她翻开账本。

　　她翻到最近写过的那一页。那一页上是她自己的字，左边一栏写着“我以为的”，右边一栏写着“实际发生的”。

　　她在最下面空着的两行里，拿起笔，写了一行小字：

　　一一年陈老板那单，是我做的。

　　写完她停了一下。

　　停了大概十几秒，她又用笔在那行字上描了一遍。

　　描完她合上本子。

　　她在那页的页边，画了一道竖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