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的是十八年》香菱梦话

19、摆摊的底气 她提着行李

　　孩子退烧那天晚上，她收拾过一个行李袋。

　　那是二〇一〇年二月的一个夜里。孩子睡了，他还没回来。她西屋那个木箱打开着，里面的东西她一样一样地看过：一九九九年那箱课本，绣了一半的枕套，那三条浅灰的孕妇裙，一个装针线的铁盒。

　　她找到的是一个旧的行李袋，灰绿色的，九九年她进厂时她妈给她买的。她往里装了两身换洗衣裳，一条毛巾，一把梳子，还有那本账。

　　她拉上拉链，在床边坐了很久。

　　她那时候二十七岁。她想，她可以走。她这一年该走的路她已经算过：她妈那儿能挤一张床，厂里还有活，她挣的那点钱饿不死她和孩子。

　　她想，她带上孩子走。

　　她起身去抱孩子。手伸到小木床上，停住了。

　　她把手收回来，又坐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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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她还是下楼了。

　　她提着那个袋子出了门，反手把门带上。院门没有锁，她推开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

　　外面很冷。那年的雪还没化。

　　她在巷子口站住了。她本来想往东走，东边是她妈家。

　　她站在那儿的时候，二楼那间屋的灯亮了。

　　她抬起头。

　　窗子上有一层霜。霜上被人擦出了一块，很小的一个圆。圆里面是她的儿子——婆婆抱着他站在窗户后面，孩子的手拍在玻璃上。

　　她听见了那个声音。隔着霜，隔着玻璃，隔着二十几米，那声音很小，可她听见了。

　　那孩子在叫她妈妈。

　　婆婆什么话也没有说。她就站在那儿，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扶着窗框，看着楼下的许□□。

　　那盏灯是黄的。她的脸在灯后面看不清。

　　过了大概一分钟，婆婆抱着孩子回屋了。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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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楼下站了三个小时。

　　站到后来脚冻得没有知觉了，她就在墙根那摞砖上坐下。她把行李袋放在腿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她想过很多事。

　　她想，如果她现在走了，这个孩子会在这家人手里长大。他会听他奶奶说他妈的坏话，他会觉得他妈是个狠心的人。他会长成另一个张广斌。

　　她那时候还不是为了自己难过。

　　她是为这个孩子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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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快亮的时候她上楼了。

　　她把行李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回原处。换来换去，她最后只留下一样——她把那块毛巾留下了，叠好，放进了木箱的最下面。

　　那是她自己给自己留的一个记号。

　　第二天早上他回来了，进门问了一句：昨晚几点睡的。

　　她说：早睡了。

　　他说：哦。

　　他去洗脸，吃饭，出门。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到现在也不知道她走过那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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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那天起，她开始攒。

　　不是攒钱过日子，是攒一条退路。

　　她那时候在棉纺厂的细纱车间。厂里效益一年不如一年，那年开了春就改成轮休——上一周休一周。车间主任把大家叫到一起，说的是"大家自己想想办法"。

　　她不是被逼出来的。

　　她是自己拿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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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出摊是三月的一个集日。

　　她那时候想的是最简单的事：她得有个不进厂也能挣钱的法子。

　　她会什么？她会缝东西。她在厂里做过工装，自己做过裙子。她那台蝴蝶牌就在家里摆着，落了一层灰。

　　她头一个月先在家做。她做的不是衣服，是内衣和袜子——小东西，本钱低，好卖。

　　她做内衣的布是从一个跑货的手里拿的，一米三块，边角料也能用。她算过：一条内裤用布一尺，加上皮筋，本钱一块二。集上别人卖三块。

　　三月十八，集日。

　　她起得很早。天不亮她就起来了，给孩子喂了奶，把他送到她妈那儿。她自己背一个帆布包，提一个小马扎，走到集上。

　　集上摆摊要占地方。她去得比别人早，在布料区最东头找了一个角落。她把一块塑料布铺在地上，把东西分三堆放好：左边是袜子，中间是内衣，右边是她做的几件小孩罩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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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个来问的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

　　她把一条内裤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里面。她翻得很仔细，把线头那面也看了。

　　她说：这谁做的？

　　许□□说：我做的。

　　她说：你这针脚密。

　　许□□说：嗯。

　　那个女人后来买了两条，五块。她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堆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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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天她卖了十几条内裤，还有几双袜子。

　　有几个人是回头客带过来的。有一个老太太拿着她前一天买的那条，跟人说：这家做的扎实，洗了两水都不变形。

　　到下午两点多，她带去的袜子卖光了，内衣只剩三条。她收摊的时候，旁边那个卖袜子的摊主看了她一眼。

　　那个人说：你新来的？

　　她说：嗯。

　　那个人说：你卖得挺快。

　　她说：是吗。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自己愣了一下。

　　不是客气，是真的愣了一下。

　　她这辈子没有人夸过她做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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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婶那天也来赶集。

　　吴婶在集上买完菜，走过她摊子的时候停住了。吴婶看了看那一堆东西，又看了看她。

　　吴婶说：你这是你自己做的？

　　她说：嗯。

　　吴婶说：行啊□□。

　　吴婶说着从袋子里摸出一根卤鸡爪，用纸包着的，塞到她手里。

　　吴婶说：自己吃，别省。

　　吴婶又说：你那孩子我看着挺好的，你放心卖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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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王秀莲也来了。

　　王秀莲那天替她看了一个小时摊，让她去吃了碗面。王秀莲看摊的时候跟人讲价讲得很好，一个上午多卖了八块。

　　王秀莲说：你这东西好卖，你在家多做点。

　　她说：我没那么多布。

　　王秀莲说：我认识那个跑货的，我给你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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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傍晚收摊，她在一个墙角把钱数了三遍。

　　三遍都是四十七块。

　　一张十块的，六张五块的，一把一块的和毛票。有一张五块的角上破了，她用指甲把它摊平。

　　她把钱按面值叠好，用一根皮筋捆上，塞进棉袄里子那个口袋。

　　那口袋是她自己缝的，缝在棉袄的里子上，口朝下，从外面摸不出来。她一九九九年进厂那年缝的，里面装过那张化验单，装过那张纸条，装过四十七块。

　　她往家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边有人家在炒菜，油烟味很香。

　　她想，今天没有人跟她说一句话。

　　就今天一天，没有人说她穿得好不好，没有人说她是不是白捡的，没有人说过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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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夜里她把那两张单子翻了出来。

　　一张是信用社的。她上个月去开的户，柜员给了她一张卡，一个存折。柜员让她在键盘上按六个数。她按的是一一〇七〇〇。

　　她那时候没想过为什么要按这四个数——一一〇七，是二〇〇四年十一月七号，他答应的那一天，他没有来。

　　她在储蓄所是还有一张卡的，二〇〇五年春天办的，密码也是这几个数。那本她去年取空了。那本里装的是她的零钱；这本里，她要装点别的。

　　那四个数她一辈子没忘，所以按得很快。后面两个零她随手按的，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补两个零。

　　柜员说：按好了。

　　她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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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四十七块钱存进去。

　　存折上的数字变成了四十七。

　　她拿着那张存折看了很久。那是她这辈子第一张写着她的名字的存折。上面的名字是「许□□」三个字，不是「张广斌家的」，不是"张念他妈"。

　　就是她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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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夜里她睡不着。

　　她躺在那儿，听见西屋有动静。他那天回来得很晚，脚步很轻，进了屋，不一会儿就没声了。

　　她想，明天还要去。

　　她想，逢五、逢十赶集，一个月六个集。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心里在算：六个集，一个集四十七块，一个月二百八十二。

　　二百八十二块。

　　那是她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