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的是十八年》香菱梦话

18、深夜的高烧 孩子烧到三

　　二〇一〇年二月，孩子发烧了。

　　那天下午他就不太对劲，抱着他不肯下地，脸贴在她脖子上，滚烫。她拿手背一试，心里咯噔一下。

　　那时候家里还没有体温计。她抱着孩子去巷口那家借，吴婶翻出来一支，甩了两下递给她。

　　三十九度八。

　　吴婶说：赶紧去医院。

　　她说：他也不行，我们那片没有车。

　　吴婶说：你给广斌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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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那天在邻市。

　　那半年他手上压着一个活，是给一个新建的商场做建材配套。那单要是成了，能顶他两年的收入；要是黄了，他那家小门市就要关门。

　　那天晚上他请甲方的人吃饭。

　　包厢里一共七个人，甲方那边来了三个。主位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周，是那个项目的负责人。周总那天心情不错，喝了半斤，说话已经带上了拍肩膀的劲。

　　他坐在下手，一直没怎么动筷子。他在给人倒酒，记人说的话，往心里记两个名字。

　　八点四十，他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他按掉了。

　　九点十分，手机又响。他又按掉了。

　　九点二十，第三次响。

　　这一次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周总那天喝得高兴。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说了一句：小张，你这个岁数，好好干三年，比你跑十年强。

　　他说：周总你放心。

　　周总说：你这人我看了，靠得住，家里的事都顾得上还跑这么远。

　　他说：应该的。

　　他说完这句，抬手给周总又满了半杯。

　　那半杯酒他倒得很稳。他的手一下都没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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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确实难。"

　　那半年他跑了几十趟，送出去的东西能装一麻袋。门市的房租欠了两个月，房东已经上门过一次。他那年二十七岁，手里就这一个机会。

　　可他还是选了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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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个人抱着孩子走夜路。

　　那年县上没有正经的出租车，晚上也没有公交，只有几辆拉活的面包车，八点以后就不见影了。诊所离她家四里半，中间要过一段没有路灯的河堤。

　　孩子发烧到那个程度已经打蔫了，趴在她背上不肯动。她用一条宽布带把他横绑在背后，两头在胸前系住，再用手从下面托着他的屁股。

　　出门以前她给他打了第四个电话。还是没人接。

　　她把孩子用那条宽布带绑在背上，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孩子发烧，我带他去马大夫那儿。

　　她那时候身上有四十块钱。是这半年攒的，压在米缸底下。她把钱塞进棉袄里子那个口袋，那里还有一张叠得很小的化验单。

　　孩子在她背上说胡话。

　　他说：妈妈，糖。

　　她说：好。

　　他说：妈妈，我要那个车。

　　她说：好。

　　他说：爸爸。

　　她没接。

　　孩子又说了一遍：爸爸。

　　她说：爸爸忙。

　　她说完这三个字，又往前走了一段。

　　她走一段，停一次，换手。换手的时候她要弯下腰，一只手撑在膝盖上，一只手还托着孩子。河堤那一段是土路，两边是荒地，风从河面上过来，吹得她耳朵疼。

　　她没有哭。

　　她后来跟谁也没提过这一趟。她只说孩子那天烧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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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诊所是九点五十。

　　诊所是私人的，一个老医生开在自家院里。那个老医生姓马，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他出来看了看孩子，说：肺炎，得打针，先降下来。

　　她坐在那张长条凳上看着老医生给孩子扎头皮针。孩子哭，哭得浑身发抖。她一只手按住孩子的头，一只手抓住孩子的手。

　　老医生说：你一个人来的？

　　她说：嗯。

　　老医生说：家里人呢？

　　她说：他不在家。

　　老医生说：哦。

　　老医生没有再说别的。打针是二十八块一次，老医生说，明天后天还得来，一天一次。

　　她数了三遍钱，把二十八块数出来，放到那个铁盒里。

　　剩下的十二块她叠好，塞回棉袄里子。

　　她没有讲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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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烧退下去的时候是后半夜。

　　她抱着孩子靠在墙上，出了一身汗。孩子睡着了，呼吸匀了，脸还是红的，但是不像刚才那么烫。

　　她那时候想起了一件事。

　　她想起二〇〇二年七月十六号那天。她那天在厂里晕倒了，他骑着车把她送到医院。第二天早上他在医院门口买了四根油条，两根给她，两根自己吃。她吃了半根就吃不下了，他把剩下的一根半揣起来，走在路上自己啃了。油条凉了，硬，他嚼得很响。

　　她那天还想过一句话。

　　他那天说的是——大一岁怎么了，以后我更得对你好。

　　那天的油条味她记了八年。

　　她那天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觉得这世上总算有一个人愿意背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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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坐在诊所的长条凳上，看着怀里的孩子。

　　河堤那段路她刚才走过来的时候，风很大。她那时候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

　　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她想，从今往后，就当这条路是自己一个人走的。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这句话她后来要用十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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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的时候孩子醒了，叫她妈妈。

　　她说：嗯，妈在。

　　孩子说：我饿。

　　她笑了。她那天早上给孩子买了一碗粥，一个茶蛋，剥了壳喂给他吃，自己没吃。

　　从诊所出来的时候，她遇见了一个熟人。是王秀莲。王秀莲那天来拿药，一眼看见她。

　　王秀莲说：□□你怎么了？

　　她说：孩子发烧。

　　王秀莲说：你一个人？

　　她说：嗯。

　　王秀莲看了看她，什么也没说。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菜包子，还热着，塞到她手里。

　　王秀莲说：你先吃。

　　那天她站在诊所门口，吃了那两个菜包子。

　　她吃第一个的时候很快。吃第二个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自己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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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是上午十点。

　　她看见灶屋的门开着，锅里的水还在。她昨天泡的面还在盆里，已经发了。

　　她把孩子放到床上，自己去把面揉了，做了六个馒头。

　　中午他回来了。

　　他进门先看了看孩子，说：烧退了？

　　她说：退了。

　　他说：那就好。

　　他说着把外套脱了，坐在桌边。他说：昨天晚上那个周总，谈下来了。

　　她说：嗯。

　　他说：这单成了，明年能松一口气。

　　她说：嗯。

　　他说：你怎么不说话。

　　她说：我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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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婆婆从老家回来了。

　　婆婆把东西放下，看了一眼孩子，说：烧退了？

　　她说：退了。

　　婆婆说：孩子发个烧你就往医院跑。

　　她说：三十九度八。

　　婆婆说：三十九度八算什么。你爸当年发烧，我都是拿白酒给他擦身子，捂一宿就好了。哪像现在，动不动就上医院，多少冤枉钱。

　　她说：嗯。

　　婆婆说：我们那时候一个人带三个，不也带活了。

　　她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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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下午她洗衣服的时候，把他的外套掏了一遍。

　　她从内袋里掏出一张纸。是那天晚上吃饭的单子，三百二十块。

　　她把单子捏着看了很久。

　　她想，三百二十块，够在她刚才那个诊所打十来回针。

　　她把单子放回去，衣领翻好，衣架挂上。

　　那天夜里她做饭的时候，他在屋里跟孩子玩。孩子刚退烧，笑得很响。他抱着孩子举高，孩子在他胳膊上蹦。

　　她站在灶台前面，听着那个笑声。

　　她那时候心里有一句话。

　　那句话很短，只有四个字。

　　她当他已死。

　　四个字，她没说出口，也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她只是在灶台前面站着，手里拿着锅铲，听着屋里那父子俩在笑。

　　火在灶膛里响。她等那锅水开了。

　　水开的时候，她下了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