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的是十八年》香菱梦话

15、不对等的消费 她花五十

　　二〇〇八年七月，她需要一条孕妇裙。

　　原先的裤子穿不上了。她把裤腰解开，用一根布条系住，勉强还能撑。撑到七月，系布条也不行了。

　　集上有个布摊，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用一根竹竿挑着一排成衣。孕妇裙挂在最里面，浅灰的，前面有一圈褶皱，能松开。她站在那儿看了两回，第三回才问价。

　　摊主说：五十。

　　她没说话。

　　摊主说：这是好料子，不缩水。

　　她说：我知道。

　　她那天没买。回家的路上她算了一遍：五十块，能买四斤多肉；能买三十斤面；孩子的小被子、尿布、棉袄，全加起来要一百三四十块，她还没开始备。

　　过了三天她又去了。摊主还认得她，说：考虑好了？

　　她说：你给我拿一件。

　　她挑了浅灰的那件，试了试，正好。她把钱数出来，五十块，十张五块的，摊主数了两遍。

　　她把裙子用纸包好，放进布兜里，回家的时候心情挺好的。她已经很久没有给自己买过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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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他回来得早。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一眼看见桌上那个纸包。他拆开，抖开看了看。

　　他说：买的？

　　她说：嗯，五十。

　　他把裙子对折，放回纸包上，动作很轻。

　　他说：你在家待着，穿那么好干什么。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不是生气，也不是指责，就跟说「明天要下雨」一样。说完他就去院子里洗脸了，水声哗哗的，他洗了很久。

　　她站在桌边上，站了一会儿。

　　她想说什么。她那时候想说的是：我昨天去妇幼保健院，医生说孩子长得挺好。我五个月了，裤子系不上了。

　　她想了三句，一句也没说出来。

　　那天晚饭她做了西红柿鸡蛋面。他吃了两碗，说了一句：今天这面做得不错。

　　她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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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她拿着那个纸包去了集上。

　　摊主正在收伞。她把纸包放在摊子上，说：我退一下。

　　摊主拧着眉头：怎么了这是？没穿过吧？

　　她说：没穿。吊牌在里面。

　　摊主把裙子抖开，看了看吊牌，又看了看她。她那时候四个多月了，肚子已经显了，人站在那儿，穿的是一条自己改过的旧裙子。

　　摊主什么也没说。他从铁盒里数出五十块，递给她。

　　她说：谢谢。

　　摊主说：以后别在我这儿买了。

　　她说：好。

　　她拿着那五十块，转身去了斜对面的布店。

　　布店里布多。她在货架前面站了很久，挑了一匹浅灰的化纤布，一问价，六块一米。她说我买三米。老板说：十八。

　　她抱着那三米布回了家。

　　那天下午她把旧裙子拆了，摊在桌上，用粉笔照着画样子。画完了她剪。剪完了她上了缝纫机。

　　那台蝴蝶牌是二手的，二〇〇四年冬天从县城旧货市场买回来的，三百二十块。踏板有点松，走快了会跳线，脚得一直压着。她踩了四个晚上。

　　第一晚做成一件。第二晚两件。第三晚收袖口。第四晚锁边，把前面那圈褶皱缝出来。

　　三件裙子叠在一起，浅灰的，一模一样。

　　她把最上面那件穿上，站到院里那面破镜子前面看了看。

　　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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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九月，婆婆来了。

　　她那时候六个多月，走路也要扶着门框。

　　他那天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纸盒。那个盒子很大，是硬纸的，四角用金线包着，盒盖上印着三个字。

　　他把盒子往桌上一放，说：妈，你试试。

　　婆婆那时候在院里择菜。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凑近看了半天。

　　婆婆说：这是啥？

　　他说：鞋。

　　他把盒盖揭了。里面是一双皮鞋，黑色的，鞋面很亮，鞋头上有一道弧度，尖而不尖。

　　婆婆的手伸进去，摸了半天，没敢拿出来。

　　婆婆说：这得多少钱。

　　他说：你别管多少钱。你试试。

　　婆婆在门槛上坐下，把鞋拿出来，一只一只往脚上套。她的脚是老年人那种脚，脚背厚，脚趾往外翻。她用力把脚塞进去，试了试，站起来，在院里走了两步。

　　地上有土。她走得很轻，像怕把鞋踩坏。

　　她又走了两步，走到墙根那面破镜子前面，掉过头来，又走回来。

　　她脸上笑开了。

　　她说：还是我儿子孝顺。

　　他说：你穿着吧，别脱了。

　　婆婆说：那这旧的咋办。

　　他说：旧的扔了。

　　那天下午婆婆没舍得扔旧的。她把旧鞋用报纸包了，塞进屋角的柜子底下。

　　第二天上午，婆婆穿着那双新鞋在巷子里走了一圈。

　　她走得很慢，走一步停一下，见了人就站住。遇见隔壁吴婶，她说：你看，我儿子买的。

　　吴婶说：哎哟，这得不少钱吧。

　　婆婆说：他不告诉我。他就这样，买了东西从来不说价。

　　吴婶说：你儿子真孝顺。

　　婆婆说：哎，孝顺。

　　她走了大半个巷子，回来的时候鞋面上沾了一层土。她拿布蘸了水，一点一点擦干净，又把鞋放回盒子里，盒子摆在柜顶上。

　　那双鞋后来她一直没怎么穿。她只在出门走亲戚的时候穿，一年穿个两三回。到她中风那年，鞋还在盒子里，鞋面还是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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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灶屋里做饭。

　　那天的菜是白菜炒粉条，粉条要多泡一会儿。她站在灶前面，一只手扶着灶台，一只手翻菜。

　　桌上的盒子还开着，盒盖立在那儿，金线在灯下反光。

　　她心里在算一笔账。

　　三米布，十八块，做了三条裙子，一条合六块。那双鞋两千，是市里百货大楼专柜的牌子货。两千块是三百三十三条裙子。

　　她算完了，把这笔账放在心里，没有跟谁说起。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又想起一件事。

　　她那年给自己花过的钱，一共是十八块。

　　就那三米布。除此之外，她春天买了一管牙膏，两块二；夏天买了一瓶花露水，一块八；秋天买了一双袜子，三块。剩下的钱全在这个家里。

　　她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没有价格的人。

　　这句话她没写下来，也没跟人说。她只是躺在那儿，把账一笔一笔地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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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里她开始备待产的东西。尿布、小被子、棉袄、奶瓶、澡盆，她在集上看过三回，全买新的要一百三四十块。

　　她没跟他张口。

　　她挑集快散的时候去。那时候摊主要收摊了，价钱能松一点。棉花她托人从乡下捎，一斤八块，比集上便宜六毛。澡盆她没买新的，吴婶给了一个旧的，盆底有一道裂纹，她用蜡烛油灌了。

　　有一天她在院里晾那一排尿布，他出来看见了，说：这些都是你弄的？

　　她说：嗯。

　　他说：行，你会过日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夸她的。

　　她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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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婆婆在她屋里坐了会儿。

　　婆婆说：□□，我看你走路不太利索。

　　她说：快到时候了，都这样。

　　婆婆说：我们那时候，怀到八个月还下地。

　　她说：嗯。

　　婆婆说：现在的年轻人金贵。

　　她说：嗯。

　　她给婆婆倒了水。婆婆喝了两口，把碗放下，忽然叹了口气。

　　婆婆说：男人哪有天天跟老婆腻歪的。

　　她说：嗯。

　　婆婆说：你爸当年一年跟我说的话，凑不满一百句。我不也过来了。

　　婆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劝的，脸上是平的，一点怨气都没有。像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像在说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的。

　　说完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对着镜子摸了摸头发。

　　她在镜子里是笑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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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这个女人这辈子最可怕的地方。

　　她不觉得这是苦。

　　她觉得这是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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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冬天，两个人分房了。

　　理由是他说的：我起夜，怕吵着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边解扣子一边说，说完就抱着一床被子去了西屋。

　　她在床上躺了很久。

　　后来她想，他确实也是好意。他说话的语气不像生气。那就不算坏事。

　　孩子出生以后，他没有搬回来。她也没有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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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的冬天很长。

　　有一天夜里，她起夜的时候路过西屋，看见门缝里还亮着灯。

　　她站了一会儿，没有推门。

　　她想，他大概是在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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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她把那三条裙子从箱子里拿出来，摊在床上看了看。

　　三条，浅灰的，针脚一样密，褶子一样深。

　　她看了一会儿，把它们叠好，放回箱子。

　　她想，反正手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