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的是十八年》香菱梦话

16、产房外的空椅 她进了产房

　　十二月初九，她的肚子疼了一夜。

　　头一天还好好的，她上午还在院里晒尿布，中午吃了半碗面。下午三点开始疼，一开始像来事那样，一阵一阵的，她还能站着。到了天黑，疼起来的时候要扶着墙。

　　她跟婆婆说：妈，可能要生了。

　　婆婆正在炉子边上纳鞋底。她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说：那你去医院吧。

　　她说：我一个人去？

　　婆婆说：我去也帮不上忙。你叫广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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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那天下午去邻县送了一批货，晚上八点多才回来。

　　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着床，疼的时候牙齿咬住嘴唇。听见摩托车的声音，她扶着桌子站起来。

　　他进屋，看见她，说：怎么了？

　　她说：疼。

　　他说：那走啊。

　　他说着就去拿车钥匙。婆婆从里屋出来，说了一句：记得把住院的钱带够。

　　他说：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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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下小雪。

　　摩托车后座绑了一个棉垫，她侧身坐着，一只手扶着车尾的货架。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每颠一下她都往他身上撞。

　　他骑得不快。

　　他说：忍着点，快到了。

　　她说：嗯。

　　那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觉得他的背是一个可以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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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医院是九点多。

　　值班医生是个三十来岁的女的，姓周。她给许□□做了检查，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她问：家属呢？

　　他站在走廊里，正在打电话。

　　——喂，张总，是我。那个料我明天一早准到。你那边能不能再宽两天。我这边孩子有点事。就两天。

　　周护士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她说：你是她爱人？

　　他说：是。

　　她说：她现在宫口开得不好，胎心也有点问题，我们建议马上做手术，你得签个字。

　　他一手捂着话筒，一手接过来签。

　　他签字的时候眼睛还看着走廊那头，笔划得很快，纸都响。

　　签完了他说：行吧？行吧我走了啊。

　　周护士愣了一下，说：你在这儿等着。

　　他说：我打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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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夜的事情，她后来记得不多了。

　　她只记得头顶上那盏灯，白得很。灯上有两个黑点，应该是死虫子。她盯着那两个黑点看，看得眼睛发酸。

　　她疼得厉害的时候，听见有人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说话，声音忽远忽近。她分辨了很久，才分辨出来那是他的声音，在跟人说货。

　　后来她的手被人抓住了。是周护士的手。

　　周护士说：别怕，我在。

　　她出了不少血。后来医生跟她说，那天输了四百毫升。她听不懂毫升，只记得那一袋东西挂在架子上，红色的，一滴一滴往下走。

　　她盯着那袋血看。她想，那不知道是谁身上的。

　　那袋东西一滴一滴地进了她的身体。她忽然觉得自己是很多人的东西拼起来的：她妈的力气、厂里姐妹的话、那只手、这袋血。

　　没有一样是她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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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是凌晨四点多抱出来的。

　　三千八百克，男孩。

　　她听见孩子哭的时候，人已经快没力气了。她想抬起脖子看一眼，胳膊撑不起来。

　　后来她还是听见了外面的动静。

　　他在外面笑。她太熟悉那个笑了。他在外面一个一个打电话：

　　——妈，生了，孙子！

　　——赵哥，生了！男孩！

　　——张总，昨天说那事，我孩子昨晚生的，男孩！咱哥俩明天一定得喝一杯！

　　他在走廊里走来走去，鞋底是硬底的，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很响。

　　他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打了快一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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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护士从产房出来的时候，他正靠在墙上打第三个电话。

　　周护士站住了。

　　她说：你老婆在里面。

　　他说：我知道，我这不是……

　　周护士说：你老婆刚给你生了个孩子。她在里面躺了两个多小时。你在这儿打了一个小时电话。

　　走廊里静了一下。

　　周护士又说：你要是管不了她，你就别娶她。

　　他说：哎——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周护士没理他。她说：孩子要送观察室两个小时，你等着。

　　她说完就走了。

　　他站在那儿，把手机捏在手里，愣了一会儿。

　　后来他跟旁边一个陪床的家属笑了笑，说：护士脾气挺大。

　　他又说：这医院，陪一天就得耗一天。

　　那个家属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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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后来跟谁也没提过周护士。

　　她只在很多年以后想起过她一次。她想起那只手，很稳，很热。

　　她想，那大概是她那一年听到的唯一一句替她说话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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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七点，她被推回病房。

　　病房里有三张床，另外两张都拉上了帘子。他的那把椅子摆在床边，椅面上放着一个小塑料袋，里面两个包子。

　　他那时候在门口，跟一个不认识的人说话。那个人问，男孩女孩？他说，男孩。那个人说，好福气。

　　他说：哎，好福气。

　　后来他进来，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下。

　　他说：这一趟真不容易。

　　她没说话。

　　他说：我昨天在门外签那个字，我签得可快了。医生说晚了有危险，我一眼都没看就签了。

　　她闭着眼睛。

　　他说：你看，还是我快。

　　他说的是一句邀功的话。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真的觉得自己做得不错——他签了字，他及时签了，他没耽误事。

　　她没有睁眼。她想起了周护士那句话，但她一句也没提。

　　她想，他要的是一句表扬。

　　她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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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躺着，看天花板上那块掉了的墙皮。

　　她想，他今天是真高兴。

　　她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高兴。他说话的调子都是飘的，脚步也轻。他给每一个人打电话的时候都在笑。

　　她想，他今天是真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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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第三天抱回来。

　　那三天里他来了两次，每次坐二十分钟。第二次他带了婆婆。婆婆掀开襁褓看了一眼，说：这额头，随我们老张家。

　　婆婆说：叫什么名字想好了吗？

　　他说：想好了。叫张念。

　　婆婆说：念啥？

　　他说：念书的念。

　　婆婆琢磨了一下，说：听着不顺口。叫张福生吧。

　　他说：妈，这个你别管。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算凶，就是一句很平常的“你别管”。

　　婆婆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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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床上躺着，听着。

　　她想起了自己十六岁那年。

　　那年夏天，她把高二的课本装进一个木箱，用麻绳捆了三道。

　　她想，念书的念。

　　她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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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院那天是他来接的。他骑摩托车，她抱着孩子坐后座，头上裹着一条旧围巾。

　　路上风很大。她把孩子往怀里搂得紧了一点。

　　到家的时候，她妈在门口等着，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是二十个红鸡蛋，还有一小包红糖。

　　她妈把篮子交给她，说：自己吃，别都拿出去分。

　　她说：知道。

　　她妈说：月子里别碰凉水。

　　她说：知道。

　　她妈站在门口，还想说什么。后来她说的是：你婆婆那人嘴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她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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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孩子睡在她旁边的一个小木床里。

　　他那天睡在西屋。

　　她躺着，听着孩子细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她想起产房天花板上的那两个黑点。

　　她又想起那只手。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世上以后会有人问她一句“你想要什么”。她只知道，从这天起，她怀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她自己的、谁也抢不走的人。

　　她把手伸进小木床，摸了摸孩子的脸。

　　那只手在黑暗里停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