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的是十八年》香菱梦话

14、怀孕与缺席 怀孕四十多

　　二〇〇八年春天，许□□怀孕了。

　　第一个告诉她这件事的人，是县妇幼保健院的一个护士。

　　那是四月的一个上午。她一个人去的，在化验单窗口等了一个多小时，拿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加号。她把纸条拿给医生看，医生说，怀了，四十多天。

　　医生说：回去注意休息，前三个月别干重活。

　　她说：好。

　　医生说：让你爱人也注意点。

　　她说：好。

　　她把那张化验单叠好，放进棉袄里子那个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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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保健院出来是中午。

　　那天太阳很好。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张纸。

　　她那一年二十五岁。

　　她想过的第一件事是：这个孩子将来上学的钱从哪儿来。

　　她想过的第二件事是：她得赶紧把最后两门考完，考完了才能找活干。

　　她想过的第三件事，跟前面两件都不一样。

　　她想的是——她要有一个人了。

　　一个她自己的、谁也抢不走的人。

　　她在保健院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很久。路过的护士问她找谁，她说没事，走了。

　　那天中午她没回家，先去了娘家。

　　母亲正在院里晒被子。她把化验单拿出来，母亲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忽然一拍腿：有了？

　　她说：嗯。

　　母亲把被子往绳上一搭，转身进屋：我给你煮两个鸡蛋。

　　她说：妈，我不饿。

　　母亲说：不饿也得吃。

　　那天母亲煮了四个鸡蛋，剥了两个塞给她。她吃了半个就饱了，剩下一个半母亲用纸包了，让她带回去。

　　临走母亲说了一句：你自己身子要紧。

　　她说：知道。

　　母亲又说：你婆婆要是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她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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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传得比她想得快。

　　她是从保健院出来的第二天告诉他的。他那天回来得早，她给他盛了饭，坐下以后说：我有了。

　　他正挟菜，筷子在半空停了一下。

　　他说：真有了？

　　她说：嗯。

　　他把筷子放下，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说了句：我出去买包烟。

　　那天他没买烟。他骑摩托车去了他母亲屋里。她在灶间听见他在堂屋里说了一句什么，声音挺高。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脸上还带着笑。

　　他说：我妈说，这回得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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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客是一个星期天。

　　地点在老院。来了十几口人，都是张家的亲戚：姑姑一家，两个舅舅，张广莉和她对象，还有几个街坊。

　　那天她穿了件宽一点的衣裳，肚子还没显。她在灶间忙了一上午，炖了一锅鸡，蒸了馒头，切了六个凉菜。

　　吃饭的时候她最后上桌，坐在靠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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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有一件事，她记了很多年。

　　菜上了大半以后，她那个姑姑端起杯子，说了这么一句：

　　”你们家这媳妇，可是白捡的。“

　　满桌人都笑了。

　　那个姑姑接着说：一分钱没花，人还这么能干，又是做饭又是记账的，广斌你可真会过日子。

　　桌上又笑了一阵。

　　张广斌也笑。

　　他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杯子，笑着说：姑你这话说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一点没觉得哪里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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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当时正端着一盘菜，从灶间出来。

　　她站在桌边，把那只盘子放在转盘上，往那边推了推。

　　推的时候，她的手很稳。

　　她那天没有坐下。她回灶间又端了两趟：一趟是粉条，一趟是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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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顿饭吃到下午两点多。

　　散了以后她收桌子，洗了两大盆碗。张广莉帮她擦，一边擦一边说：嫂子你别忙了，你刚有身子。

　　她说：没事。

　　张广莉干了一会儿，去堂屋听收音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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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她跟他说过一件事。

　　她说：你姑今天那句话。

　　他说：哪句。

　　她说：白捡的。

　　他正在脱袜子，停了一下，说：她就是随口一说。

　　她说：我没生气。

　　他说：那就行。

　　她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他说：说什么说。人家还说你能干呢。

　　她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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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件”白捡“的事，后来在这个家里成了一个说法。

　　那年夏天有一次家里修院墙，请了两个人帮忙。一个师傅问张母：儿媳妇是本地的吧。

　　张母说：本地的。

　　那人说：彩礼得不少吧。

　　张母笑了一下，说：没花钱。

　　她当时在院里洗菜，听见了。

　　那两个人也笑了，其中一个说：那你这儿媳妇好，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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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孕以后的日子，她过得比之前更满。

　　上午去厂里——那时候厂里效益更差了，很多人在家待着，她因为有技术，还能上到班。下午回来做饭洗衣，夜里看书。

　　她吐得厉害，前三个月基本上没吃过一顿安生饭，早上起来先吐，吐完了再喝水。

　　有一回她在灶间吐，婆婆从堂屋走过来说：哪有那么娇气，我们那时候怀孩子照样下地。

　　她说：嗯。

　　他也说过一句。那天晚上他回来，看见她又趴在灶间那口水缸边上，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

　　他说：你这儿天天这样，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没说话。她把水缸的盖掀开，舀了半瓢水漱口，漱完了把那半瓢水倒进泔水桶。

　　他说完就进屋了。

　　她那天把灶间的地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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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产检她一共去了十二次。

　　这十二次她全都是一个人去的。

　　第一次去之前，她跟他说过。

　　她说：后天上午我要去保健院，你能陪我去吗。

　　他说：行。

　　那天早上他起得晚了，说今天有个客户从市里来。他说：下次，下次一定去。

　　她说：行。

　　第二次她提前三天跟他说。他说好。那天他中午打电话回来，说在市里，赶不回来。

　　第三次她没提前说。她只是在头一天晚上提了一句：明天我去保健院。

　　他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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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她就不说了。

　　她自己坐车去。保健院在城东，坐三站路，再走二百米。挂号、排队、量血压、听胎心、照B超，一趟下来要三个小时。

　　有一回排队的时候，前面一个女人跟她身后的男人说：你把这个单子拿着。

　　她听见了，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单子。

　　那单子上写着她的名字、年龄、孕周。

　　她把那张单子折好，放进棉袄里子那个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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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护士问过她三次。

　　第一次是在产科门口分诊的时候。护士喊了她的名字，问她：家属呢。

　　她说：他忙。

　　第二次是在B超室外面。护士拿着单子出来找人：许□□的家属？

　　她说：我在这儿。

　　护士说：家属。

　　她说：他忙。

　　护士看了她一眼，把单子给了她。

　　第三次是在量血压的时候。那个护士是个年纪大的，一边给她绑袖带一边问：你男人呢。

　　她说：他忙。

　　那护士没再问。她量完血压，把纸从机器上撕下来，递给她，说了一句：下次让他来一趟。

　　她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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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十二张单子她一张都没扔。

　　她把它们按日期排好，夹进那个本子里——就是她记账、记日子的那个本子。夹在最后一页。

　　单子上写着日期、孕周、胎心、宫高。

　　她把它们夹在那儿以后，那个本子厚了一层。

　　她没有跟他说过这件事。

　　他也没有问过那十二次产检是怎么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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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秋天，她算了一笔账。

　　孩子的东西要准备：小被子、尿布、棉袄、奶瓶、澡盆。她在集上看过，全买新的要一百三四十块。

　　她没跟他要钱。

　　她自己买的。

　　尿布是用旧床单裁的，裁了三十条，用开水烫过，晒在院里的绳上，一排白。小被子是她做的——用了三个晚上，棉花是托人从乡下买的，一斤八块。

　　那床小被子她做得很仔细。外面的布是浅蓝的，她在布店挑的，一米七。她还在被角绣了一只小鸭子。

　　那只鸭子绣了两天。

　　她那时候没想着给谁看。

　　她只是想，这个孩子得有一床好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