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的是十八年》香菱梦话

13、咽回去的话 她开口说想

　　二〇〇七年冬天，许□□跟他提过一次。

　　只有一次。

　　那阵子厂里又停了一个车间，她一个星期只上三天班。剩下的时间在家里做饭、洗衣、给婆婆烧水，晚上在灯下看书看到十一点半。

　　厂里的人心都散了。

　　停下来的车间里，机器蒙上了塑料布，塑料布上落了一层灰。有几个人赶上了厂里最后一批买断，拿着两万块钱走了，走的那天在车间门口拍了张照。王秀莲没走，她说她男人不让走，说走了没地方去。

　　许□□也没走。

　　她在等一件事——等自考的最后两门。她算过，考完了就能进城找一份做账的活。

　　这个念头她放在心里，没跟人说过。

　　她心里还有另一件事，攒了三年。

　　那件事没有一个像样的名字，说出来也不像话。它可以是一句话，也可以是一堆事；可以是这四年她在这个院子里过的每一天，也可以只是一句「我想跟你说说」。

　　她想，总得有一次。

　　她准备过。

　　秋天的时候，她在一张废纸上打过草稿。把要说的话写下来，写了三行，看着不像话，撕了。后来她不写了，改成在心里过。

　　过的是这样的：先说厂子的事——她一个星期只上三天班了，县里那家纺织厂去年关的，他们厂也躲不过去；再说自考的事——她还在考，一门一门地过，考完能去做账；最后说他们俩的事。

　　前两句是铺垫，最后一句是正题。

　　她想，把正题放在最后，他就不会觉得突然。

　　她练过几回。有一回练到一半，婆婆进屋来拿东西，她赶紧低头去看锅。那一次她心跳得厉害，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

　　那半个月她还做了一件事：把家里收拾了一遍。

　　该洗的都洗了，该补的都补了。她还把他的旧毛衣找出来，拆了袖子重织——那件袖口磨破了，她换了三晚上的线。

　　她当时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些。

　　后来她想，也许她是想让那一天看起来像一个好日子。

　　她等他等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他基本不在家。跑业务、陪客户、帮人搬家，一天到晚在外面。他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了，早上他起来的时候她还在灶上。

　　她等的是一个整晚上不出门的机会。

　　腊月初八那天有了。

　　婆婆去了张广莉家，说要住两天。吃完饭他也没出去，坐在堂屋里看电视。外屋的炉子烧得旺，窗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

　　她洗碗的时候，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过第一遍她紧张，过到第三遍，觉得还行。

　　她擦干手，走进堂屋。

　　———

　　她说：广斌。

　　他“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电视。

　　她说：我想跟你说个事。

　　他说：说吧。

　　她把椅子拉过来，坐在离他一米的地方。

　　她说：咱们这四年。

　　他没接话。

　　她说：你有没有想过，往后怎么过。

　　他把遥控器拿起来，换了一个台。屏幕上换成了一场球。

　　他说：哪天不是在过。

　　她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说：那你什么意思。

　　她看着他。电视的光在他脸上跳，一会儿白一会儿红。

　　那天他回来得晚。九点多，他自己在灶上盛的饭，坐下的时候一句话没说。

　　她一直在旁边等他吃完。

　　她把碗收走的时候，才开口。

　　她说：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他把筷子往碗上一搁。

　　他把遥控器往桌上一放。

　　他说：我一天到晚在外面跑，累死累活，回来你就跟我说这个？

　　她说：我……

　　他说：你能不能别添乱。

　　———

　　她张了张嘴。

　　那句话在嘴里，只出来一半。剩下的一半，她咽回去了。

　　她坐在那儿，坐了几秒钟。屋里很静，只有电视里球场的欢呼声。她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她还听见了另一件东西——炉子上的水壶开了，壶盖在跳。

　　她想，她该去关火。

　　她站起来，说：我去把锅刷了。

　　他说：嗯。

　　她走回灶间，先把火关了。

　　水壶已经烧了半壶。她舀了一瓢倒进盆里，又舀了一瓢，倒在那儿没动。

　　炉子熄下去以后，屋里冷了一点。她站在灶台前，两只手撑着灶沿，撑了一会儿。

　　她没有哭。那天她想哭，可是没哭出来。眼睛是热的，脸也是热的，眼泪就是不出来。

　　她在心里把刚才那段话又说了一遍——从「咱们这四年」开始，到「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她想：刚才要是她说快一点呢。要是她不给他留接话的空呢。要是一开口就说最后那一句呢。

　　她想了很多种要是。

　　后来她想，不是要是的问题。

　　他是真的不想听。

　　———

　　那天夜里，等堂屋的电视关了，等屋里的灯灭了，她坐到缝纫机旁边那张小方桌前。

　　她把灯拨亮。

　　她打开那个本子。

　　那个本子是她二〇〇六年买的，本来是记账用的。一页一页，她记的不是钱。左栏写「我以为的」，右边空着。

　　她翻到当天的日期。腊月初八。

　　左边的格子小，她写得很挤。第一行是：他会问我怎么了。

　　第二行她停了很久。本来她想写“他说你别添乱”，后来改了，写成完整的：他说，你能不能别添乱。

　　写完，她把笔搁在桌上。

　　屋里的灯是两盏。左边那盏是看书的，右边那盏是缝纫机上原来带的。那天她只点了一盏。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右边那盏也擦亮了。

　　然后她拿起笔，在那一页的页边——那一条窄窄的、什么也没有的空白上，画了一道竖线。

　　从上面往下，大约一寸长。

　　画完她看了看，把笔放下。

　　那道竖线很细。不凑近看，会以为是纸上的褶。

　　她把本子合上，放进缝纫机底下那个抽屉，压在一叠纸下面。

　　她把灯拨暗，回屋睡了。

　　———

　　躺下以后她没有马上睡着。

　　屋里黑着。他睡在炕的另一头，呼吸很匀。

　　她睁着眼睛想：刚才在本子上画那一道的时候，她的手一点也没抖。

　　她想起二〇〇四年那个晚上，她在心里说“就这一次，全心全意把日子过好”。

　　她想，那句话她做到了。她真的做到了。

　　她只是没想到，做到的人最后是这个下场。

　　那天夜里她第一次觉得，纸页边上那一道细线，比她那句话还要重。

　　———

　　那年冬天剩下的日子很平常。

　　她照常五点二十起床，照常烧水，照常做饭。腊月十五，他们一起去了她娘家，母亲炖了鸡。腊月二十三，她蒸了粘豆包。除夕那天，张广斌放了一挂鞭炮，婆婆说了句“今年顺”，他笑得很高兴。

　　她也笑了。

　　那天晚上他喝多了。

　　酒是跟老赵、老李他们在院里喝的。散场的时候他靠在门框上，脸红着，脚底下有点飘。

　　他看着她收桌子，忽然说了一句：这些年辛苦你了。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说：不辛苦。

　　他说：我知道这个家亏了你。

　　她没接话。

　　他站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明年我好好干，挣了钱给你买个金镯子。

　　她说：不用。

　　他说：怎么不用，人家都有。

　　他扶着门框看了一会儿院子，进屋去了。

　　———

　　“人家都有”这四个字，她想了一晚上。

　　她想的不是金镯子。

　　她想的是：他心疼她。他心疼的是她比别人少一个金镯子。

　　———

　　那天夜里她又坐到那张小方桌前。

　　她打开本子，翻到除夕那一页，写了两行。

　　我以为的：他会多说一句。

　　实际发生的：他睡得很早。

　　写完，她在页边画了第二道竖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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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几年，那个本子上的竖线越来越多。

　　一道一道，都在页边，细细的，从上面一直排到下面。有的页两三道，有的页只有一道，有几页一道也没有。

　　她从来没数过。

　　她只是每次咽回去一句话，就画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