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的是十八年》香菱梦话

11、两副面孔 赶集那天她

　　二〇〇六年春天，县里逢五赶集。

　　那天是三月十五。婆婆给了她一张单子和三十块钱，单子上写着：粉条两斤，白面十斤，盐一袋，酱油一瓶。

　　那天的集很热闹。从南关到鼓楼，一路都是摊子：卖布的、卖菜的、卖农具的、崩爆米花的、捏面人的。人挤人，走路得侧着身子。

　　她那天是一个人去的集。婆婆腿不好，走不了远路；张广斌一早就出去了，说南关有个客户。

　　出门前婆婆把单子和钱交给她，又叮嘱一句：白面要买西街老李家的，别买便宜那种。

　　她说：知道了。

　　集上的味道很杂。油炸糕的、羊杂汤的、鱼摊上的腥味、新刨的木头的味。她在一个卖布头的摊子前站了一会儿。那些布头是碎料，论斤卖。她挑了两块，一块灰的，一块蓝的，一共七毛钱。

　　她想攒够布头拼一个坐垫。这个念头她已经有半年了。

　　她买完了粉条和盐，往卖白面的摊子那边走。

　　就在那时候，她看见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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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离她大概二三十米的地方，正站在一个卖菜的摊子前头。

　　他身边有个老太太，头发白的，穿蓝布褂子，腰上系一条围裙，手里拎着两个网兜。老太太面前的地上散着一堆菜——是被人挤翻的，一棵白菜滚出去老远。

　　张广斌正蹲在地上，一棵一棵把菜捡起来，拍掉土，往网兜里装。

　　他一边装一边说笑。

　　她听不清他说什么，只看见他说话的姿势——一只手比划着，另一只手拿着那棵白菜，肩膀一耸一耸的，是那种笑得很开的样子。

　　老太太也笑，一边笑一边拍他的胳膊。

　　他把菜装好，站起来，把两个网兜都拎在自己手里，还腾出一只手扶了老太太一把。

　　然后他跟着老太太往旁边走了几步，把网兜交到她手上，又说了句什么。老太太摆摆手，他也摆摆手，这才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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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站在卖粉条的摊子旁边，一动不动。

　　她手里拎着刚买的粉条和一袋盐。

　　她看了大概有五分钟。

　　这五分钟里她看了很多东西。她看他弯下腰的时候，后背弓成一个怎样的形状；看他笑的时候，眼睛是怎么眯起来的；看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有多亮——那是一种她平常在家里听不到的声音，比在家里高出半个调子，尾音是扬起来的。

　　她还看见了一件事：他蹲的那个位置，地上有一摊化了的雪水，很脏。他两条裤脚都沾了泥。

　　他一点没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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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有看见她。

　　他是从旁边那条巷子走的，走的时候还在回头跟老太太摆手。

　　她站着，看着他的背影拐进巷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两个袋子。

　　然后她转身，往家走。

　　走到东街，她在一个卖旧货的摊子前头停下了。

　　摊子上摆着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旧收音机、掉了漆的搪瓷盆、几面破了边的小镜子。

　　她拿起一面镜子照了一下。

　　镜子里的女人还没到二十四，脸是黄的，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着，额角有几根碎发。左眼底下有一小块青，是熬出来的。

　　她把镜子放下，走了。

　　那面镜子一块五。

　　她那天身上有二十多块，是婆婆给买面的钱。

　　她没买。

　　那天她没买全：白面和酱油都没买。回到家婆婆问她怎么少两样，她说，人太多，挤不动。

　　婆婆说：那你明天再去。

　　她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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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的路她走得很慢。

　　从南关到她们家，大约一里半。她走了一刻钟。

　　她一直在想一件事。

　　她想，刚才那个人，她好像不认识。

　　她想，如果她那天站在那个摊子旁边，只是一个不认识的老太太，他大概也会蹲下去替她捡菜，也会笑得那么亮，也会说那么几句让老太太开心的话。

　　他会对一个陌生人很好。

　　他不是一个坏人——她从进门第一天就知道他不是。街坊都夸他，说他仗义，说他嘴上没把门的，可心里是热的。

　　他确实是热的。

　　她只是不知道，那个热为什么到了自家门口就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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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回到家是十一点多。

　　婆婆在堂屋里听收音机。她放下东西，去灶间把粉条泡上，然后洗手，去东屋踩缝纫机。那天她给一个邻居改一条裤子，三块钱。

　　她踩得很慢。

　　有一处她踩歪了，拆了重来。

　　那条裤子是邻居家孩子的，膝盖那儿破了个洞。她用一块蓝布剪了个圆，包边，缝成一个补丁。补丁做得挺周正——圆是圆的，针脚一圈压着一圈。

　　傍晚邻居来取的时候，说：哟，你这补丁绣得跟花似的。

　　她说：就是块布头。

　　邻居说：我下回多给你两件。

　　那天她挣了三块钱。她把那三块钱放进棉袄里子那个小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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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下午婆婆跟她提了一件事。

　　婆婆说：你们也该要个孩子了。

　　她说：嗯。

　　婆婆说：你今年二十四了。

　　她说：嗯。

　　婆婆说：女人过了三十就不好生了。

　　她说：知道了。

　　婆婆说完就去午睡了。

　　那天下午她坐在缝纫机边上踩着踏板，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她不知道要不要。

　　这个念头她想了一年多，从来没跟人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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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她去了厂里宿舍，给王秀莲还上次借的针线。

　　王秀莲正在洗头，见她来了，一边搓头发一边说：你今天赶集去了？

　　她说：去了。

　　王秀莲说：看见你男人了没？我上午在南关见着他，他正给人搬东西呢，一身汗。

　　她说：没看见。

　　王秀莲说：他那个人，就是个热心肠。

　　她说：嗯。

　　王秀莲看了她一眼：你脸色怎么不太好。

　　她说：昨晚没睡好。

　　王秀莲没再问，把头发拧了拧，说：中午在这儿吃吧。

　　她说：不了，家里等着。

　　她走的时候，王秀莲在后面喊了一句：你男人人缘是真好，你跟着他有福气。

　　她没回头，摆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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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他七点多回来的。

　　他在院里停好摩托车，进来先舀了半瓢水喝，把外套往椅子上一扔。

　　他问：吃饭了没。

　　她说：等你呢。

　　他说：你们先吃啊，我这一天天没准点。

　　她说：菜凉了可以热。

　　他没接话，坐下吃饭。吃了两口，说了一句：今天粉条炖得有点烂。

　　她说：下次早点捞。

　　他说：你盐是不是放多了。

　　她说：那我明天少放点。

　　他说：你这火也不匀。

　　她没说话。

　　那天他吃了两碗饭。吃完把碗往桌上一推，去堂屋看电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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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那天夜里洗碗，洗到一半停了下来。

　　她想起上午在集上的一幕：他把白菜拍掉土的动作，他弯腰的那个背影，他那个扬起来的尾音。

　　她还想起去年冬天的事。她手背磕青了那天，他坐在炕上，隔着半间屋子问她：你手怎么了。她说，机器上碰的。他说，哦。然后他翻过身去，睡了。

　　他能在集上给一个不认识的老太太捡十分钟的菜。

　　她离他不到一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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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夜里她睡不着，起来过一次。

　　她走到堂屋门口，站在那儿听。屋里是挂钟的声音，还有他的呼噜声。

　　她想起一件事——刚嫁过来那年，有一次她发烧，他半夜起来给她倒过一杯水。那时候她心里很暖，觉得自己没看错人。

　　那件事她记了三年。

　　现在她想的是另一个问题：一个人对你好，是真心的；那他不理你的时候，也是真心的吗。

　　她想不出来。

　　她回屋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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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夜里她想通了一件事。

　　她想，如果她是个陌生人，他大概会对她很好。

　　这个念头她没对谁说。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五点二十起床，照常烧水，照常做饭。

　　日子接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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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半年里，那个上午的画面她想起过几回。

　　每次想起，都是同一个镜头：他蹲在一摊雪水旁边，一棵一棵地把白菜捡起来，然后站起来，冲那个老太太笑。

　　她想这件事的时候，从来不生气。

　　她只是有点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