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求》树癸

5、第五章 你男朋友好

　　什么意思？
　　南秋满脑子问号。

　　紧接着，蒋旭的第二条消息跳出来：“今天我到你家找你，刚好碰到他了。”
　　南秋太阳穴一抽，那边还在持续加码。

　　“我现在在你家客厅坐着。”
　　“梁青樾也在。”

　　南秋猛地站起来。
　　签合同时她和梁青樾约定过，不能带异性回家，搬家时她也和蒋旭提过，他怎么还是上门了？

　　蒋旭个性粗线条，万一说了什么得罪梁青樾的话，以他如今的地位，捏死他如同捏死一只蚂蚁！

　　南秋火气上涌，这时场控过来叫人，她深吸一口气，按下语音键：“我马上就要上播了，你到楼下找个咖啡馆等我，我下班了就回来。”

　　她叮嘱：“不要在我家待着，去外面！”

　　见蒋旭回了个ok的手势，她才匆忙往直播间走去。
　　六个小时后，南秋精疲力尽地走出办公楼，镜湖居离公司就三站地铁，她边往地铁口走，边掏出手机给蒋旭发消息。

　　南秋：「我下班了，你在哪个咖啡馆？」
　　蒋旭发来一个定位。

　　二十分钟后，南秋找到蒋旭，他穿着件深棕色的皮夹克坐在咖啡店里，头发乱糟糟的，脸色看上去并不高兴。

　　他看到南秋，轻声抱怨：“我等你好久，这椅子又硬又硌人，为什么不让我在家里等？”

　　秋季昼夜温差大，南秋从地铁站走过来，身上发冷，她往桌子上扫了一眼，蒋旭只给自己点了饮品，便掏出手机扫码，给自己点了杯热牛奶。

　　“上次和你说过了，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住，当然得考虑一下室友的感受。”
　　南秋揉了揉太阳穴，问，“你今天来，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句？”

　　蒋旭理所当然道：“我想给你个惊喜啊，说了还能叫惊喜？”

　　南秋早就猜到是这个原因，她放下手机，心平气和地说：“下次你准备惊喜的时候，能不能考虑一下我这边的状况？”

　　她笑笑，尽量让语气听上去不像指责，“我知道你想让我开心，但这样很容易变成惊吓的。”

　　蒋旭皱着眉，声音不悦，“那你也没和我说你室友是梁青樾啊。”

　　“你认识他？”

　　“现在搞传媒的谁不认识他。”蒋旭讥笑，“这种公子哥富二代想证明自己，只会拿我们普通人的前途当试验品，我一个演员朋友，几个月都没进组了，自从ai作品出现后，现在都没几个剧组开得起来的。”

　　南秋联想到下午化妆室的讨论，没说话。
　　她对ai的看法很模糊，一方面她也焦虑，害怕科技发展太快，挤占自己的生存空间，但另一方面，她又很坦然，觉得时代的浪潮既然已经奔涌到这里，她也阻止不了什么，船到桥头自然直，真的到那份上了再说吧。

　　她安慰道：“时代发展的趋势而已，不是梁青樾，也会有别的什么人，现在资本家们都盯着这块蛋糕呢。”

　　蒋旭显然不这么想，在他心里，艺术毫无意外凌驾于科技之上。
　　见南秋并没有站在自己这边，他原本就不高兴的情绪更加膨胀，语气不善：“反正我不喜欢梁青樾，你离他远一点。”

　　南秋并不喜欢他用这种命令的口气和自己说话：“先不说我和梁青樾本来也没有走得很近，我是成年人了，难道没有自己交朋友的权利吗？”

　　“可是我不喜欢他。”蒋旭换到南秋旁边坐下，搂住她的腰，“我才是你男朋友，你就不能为了我，离他远一点吗？”

　　咖啡店人来人去，玻璃门推开了又关上，冷风通过缝隙吹进来，将蒋旭身上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吹过来。
　　从前，南秋最喜欢这味道，觉得很生活化，让人安心，但从什么时候起，蒋旭带给她的疲惫比治愈要多了。

　　“可是我也有我的感受和想法。”
　　南秋推开蒋旭，静静看着他，“总是迁就你，我也会累的。”

　　蒋旭的神情浮现出一丝不解。

　　南秋叹了口气：“我的工作和生活，不是围着你转的，你能不能别总是一个突发奇想就打乱我的节奏？”

　　“还有。”她顿了一下，忍住鼻酸，“我一个人搬家很累，失眠的时候也想让你陪我随便聊点什么而不是一句闭上眼打发了。”

　　“蒋旭，你什么时候才能照顾照顾我的感受呢？”

　　她的语气很轻，清灵的眸子闪着浅浅的水光。

　　“对不起老婆。”蒋旭道歉地很快，语气也低下去，像是有些手足无措，“我不知道这些会让你不开心，下次我会注意的。”

　　但很快，他再次把手放到南秋的腰间，绕回最初的话题，“可是那个梁青樾，我真的不喜欢他，我一想到你和他同住一个屋檐下就很烦，搬到我这来好吗？”

　　南秋涌上一股无力感。

　　好像自己刚刚说了那么多，对蒋旭来说，都像是不感兴趣但内容有益的短视频，他按下收藏键，便匆匆划过，赶紧投入到下一个真正在乎的领域。

　　蒋旭心里永远只有自己。
　　他甚至根本不记得，或者是不在乎，她租这套房子，是因为想回到自己家。

　　也不会去考虑，她第二天便搬走落在梁青樾眼里，会传递什么样的信息，万一他因此产生误会，她能否承受相应的后果。
　　他永远任性，永远不懂这个社会的运行规则。

　　她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气氛再次陷入僵局。

　　服务员端着餐盘过来，将热牛奶放到南秋面前。
　　只剩下两人后，蒋旭再次开口：“最后一次了，好不好？”

　　南秋看着他，静静地摇摇：“不行。”
　　她不再期待他的反应，提着包离开。

　　蒋旭也没有追过来。

　　推开玻璃门，冷风扑面而来，南秋紧了紧外套，双手抱臂，往小区门口走去。

　　和蒋旭初见的那个夜晚，好像也是这个天气。
　　当时，俊朗的少年站在梧桐树下，笑容灿烂又真诚，连带着冷风都变温暖了起来。

　　南秋不明白，为什么最开始时，他连她停在打车页面这种小事都能关注到，但日子久了，却变得敷衍又冷漠。

　　还是男人本性就如此？
　　会有男人能长久地、高浓度地去爱一个人吗？

　　-

　　长街尽头是一家蛋糕店，路过时，南秋停下脚步。
　　中秋将至，玻璃橱窗里摆满了月饼，在暖黄的灯光下看上去温馨又可口。

　　南秋站着看了一会儿，最后进店挑了几个创新口味的回家。

　　南建业是不会记得这种节日的，又和蒋旭开始冷战，今年的中秋节注定要自己一个人过了。
　　南秋早已习惯了一个人生活，但每逢节假日，那种对温暖的渴望会像虫一样爬遍全身。

　　她急需一些高热量调动一下低迷的多巴胺。

　　几分钟后，她提着月饼盒按指纹锁，手掌裸露在外冻得通红，雾气蒙在指纹锁上，好几次都验证失败。

　　一整天积累的情绪在此刻爆发，怒火混着无力感涌上心头，她鼻子猛地一酸。

　　然后，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梁青樾穿着米白的针织外套站在门内，客厅灯光通明，暖黄色的光顺着门缝倾泻到南秋身上，将她一起照亮。

　　梁青樾低眸，视线撞到看到她微红的眼眶时停滞了一瞬。
　　沉默片刻，他伸手，接过将她手勒得通红的月饼盒。

　　指尖在交接时相撞。
　　南秋触及到他的温度，瑟缩了一下。

　　“抱歉。”他侧身，语气温和，“进来吧。”

　　大门在身后关闭，彻底隔绝了冷空气。
　　南秋低头换鞋，听见梁青樾将空调温度调高了几度。

　　“今天的事情，不好意思。”
　　她不自在地拨弄了一下头发，“我不知道我男朋友会擅自上门，我已经和他沟通过了，下次不会了，希望没有打扰到你。”

　　梁青樾按控制面板的手一顿：“你们刚见过面？”

　　南秋点头。

　　梁青樾：“他不应该让你一个人回来，外面这么冷，你还提着东西。”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南秋刚刚因为他和蒋旭吵过一架，此刻听在耳朵里，便有点刺耳，像是风凉话。
　　她抿了抿唇，放下一直以来维持的小心谨慎，反问：“这好像是我的私事吧？”

　　言外之意，就是你越界了。
　　梁青樾静了一瞬：“抱歉。”

　　南秋没作声，继续往下拽靴子。
　　今天连靴子都和她作对，紧紧扒在腿上。

　　“现在我们扯平了。”梁青樾看着她，语气温和，“既然互相亏欠了，你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了。”

　　南秋察觉到自己有些冲，她缓和语气，问：“今天他上来，你们没发生什么吧？”

　　一个他字，谁亲谁疏，泾渭分明。
　　梁青樾眼皮轻垂，看南秋将靴子拉下来，露出雪白的小腿，默默移开视线。

　　窗外，狂风将梧桐树吹得东倒西歪，左右摇摆。

　　梁青樾斟酌了一下：“你觉得我们能发生什么？”

　　他视线重新移回南秋身上，他想起白天看见的那个男人，狂放、热血、简单，对自己的厌恶全写在脸上。

　　和他截然相反的类型，却深得她的喜欢。

　　他牵起嘴角，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你男朋友好像不是很喜欢我。”

　　“没有。”南秋下意识摇头，“应该是你的错觉。”

　　人在心虚的时候便很忙。
　　南秋穿上拖鞋，去厨房拿杯子给自己倒水。

　　她不能暴露蒋旭确实不喜欢梁青樾的事情。
　　毕竟梁青樾如今地位不一般，得罪他，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

　　“是么？”梁青樾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我还以为他对我有什么误会。”
　　“毕竟我们孤男寡女的一起合租，他有想法也正常。”

　　“……”
　　南秋实在不好意思说，他就是单纯讨厌你。

　　她端着水杯走出来，瞥梁青樾一眼，“你放心，以我们目前的感情状况，还不至于会怀疑这个。”

　　梁青樾沉默。

　　南秋无力再去解读他的沉默，朝房间抬了抬下巴：“我进去休息啦？不管怎么样，今天的事还是和你说句抱歉。”

　　梁青樾静静看着南秋：“我说过，你不用和我这么客气。”

　　南秋转身，留给他一个背影：“好。”

　　梁青樾的视线追过去。

　　南秋的栗色卷发沾了湿气，耷拉在身后，肩膀两侧的骨骼将针织开衫顶出两个小凸起，整个人看上去伶仃而纤瘦，像是一朵干涸到几近枯萎的花。

　　记忆里，南秋虽然一直都挺瘦，但有点婴儿肥，加上又爱笑，整个人看上去都是饱满而有生机的。

　　同住的那一年，南建业几乎不回家，对她的关爱少之又少，但她似乎从未因此而消沉，身边总是围绕着各种各样的朋友，将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个男人，又是怎么当的男朋友。

　　-

　　南秋推开门，扑到床上，将脸埋在被子里。
　　和蒋旭的对话再次浮现在脑海里，委屈与愤怒散去，她心底只剩下空落落的疲惫和怀疑。

　　她和蒋旭真的能走下去吗？
　　这段感情，就像是蛋糕店里精美可人的蛋糕，低血糖时是救急良药，但是融入日常生活，却有负担。

　　南秋翻过身，盯天花板发呆。
　　她从情窦初开时就开始谈恋爱，起初是因为不想回空荡荡的家，喜欢的也都是那些热烈张扬的男生，后来她才后知后觉，也许她是渴望一道热切的视线。

　　但男人的热情来得快去的也快，南秋总是被迫忍受这种落差，直至分手。
　　以前还在读书，年纪小，并没有意识到有什么问题，但她如今已经二十五岁了。

　　她逐渐对这种恋爱循环感到厌倦。

　　她摸出手机，给倪曼语发消息。
　　南秋：「在干嘛？」

　　下一秒，倪曼语的语音便弹出来。
　　她似乎是正在洗漱：“我刚准备出门，怎么啦？”

　　倪曼语在国外读二硕，时差和距离的原因，很多的事情南秋都来不及和对方同步。
　　南秋不知从何说起：“没什么，就是想你了。”

　　倪曼语：“油嘴滑舌，想我也没见你主动打电话给我！”
　　南秋嘿嘿笑：“最近搬家好忙好忙。”

　　倪曼语和南秋是高中同学。
　　启桢是私立学校，里面的学生非富即贵，倪曼语也不例外，她家境好，又是独生女，父母将她捧在手心里长大，因此，她对谈恋爱好像一直没什么兴趣。

　　南秋以前会和她聊些感情的事，但她听完只会鄙夷地说一句：“男人都这样，远离保平安。”

　　南秋有时候很羡慕倪曼语的独立。
　　不像她，经常因为害怕孤独，将自己弄得很狼狈。

　　她决定不和倪曼语提蒋旭了，而是问：“对了，你猜我碰见谁了？”

　　“谁？”

　　“梁青樾！”

　　“梁青樾？就那个在你家住过的那个？那个私生子？”

　　倪曼语是南秋家道中落后，唯一还联系的同学。
　　也大概是南秋目前的朋友圈中，唯一一个知道梁青樾的。

　　“是啊，我签合同那天碰见他的，他还和我抢房子来着，最后为了省房租，我们现在又住在一起了。”

　　“我去，那蒋旭怎么说？”

　　“他……不是很喜欢梁青樾。”

　　“很正常。”倪曼语分析得头头是道，“据说雄性生物在遇到劲敌的时候会自动触发一种警觉机制。”

　　倪曼语语气十分肯定：“蒋旭虽然在素人里算是帅的，但碰上梁青樾这种真正的顶帅，自尊心必然受挫。”

　　“说不定现在在家里哭呢，呜呜呜秋秋会不会不要我了……”

　　“滚啊。”南秋笑骂，郁闷的心情却渐渐散去。

　　“说真的。”倪曼语将化妆袋翻得噼里啪啦响，“你真的对梁青樾没想法吗？当初他转到我们学校，可是引起轰动了的，你连蒋旭这种小帅都能谈，怎么成天对着这么大帅哥居然心如止水。”

　　“你最了解我的。”南秋揪出一缕头发，绕在手上玩儿，“梁青樾就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啊，太冷了。”

　　她回忆着梁青樾的模样，说：“感觉他都不像能产生爱情的样子，和他谈恋爱，大概每天会怀疑一百次他爱不爱自己吧。”

　　“而且他今时不同往日，早就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了。”

　　南秋反应过来，谴责她，“能不能别给有男朋友的人拉郎配啊！”

　　“哈哈哈哈随便说几句嘛。”

　　……

　　门外，立着一道欣长身影。

　　梁青樾准备叩门的手悬在半空，房内女孩们的谈话声清晰地传来。
　　他垂眸，透白的灯光从门底缝隙出来。

　　南秋房内灯火通明，而一墙之隔的室外，却沉寂在无边的黑暗之中。

　　就好像，他们的世界，自始至终，都被她泾渭分明地隔在了两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