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求》树癸

6、第六章 气息朝她压

　　倪曼语着急出门，没聊几句，南秋便意犹未尽地挂掉了电话。
　　放下手机，才发现蒋旭半小时前给自己发了信息。

　　蒋旭：「到家了吗？」
　　蒋旭：「照片」
　　蒋旭：「老婆，我今晚吃火锅。」

　　又是这样。

　　每次蒋旭惹她不高兴了，就会等她自己冷静，然后再发几张其他的什么照片，和她分享一下生活，将吵架的话题揭过去，就当是哄她了。

　　但这样，就更让南秋确信，很多的时候，他并不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是只有等她生气了，才勉强施舍她一下。

　　倪曼语带来的好心情就此终结。
　　南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镜湖居的隔音效果很好，房间安静得仿佛这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跳下床，打开闺蜜机打算找个背景音，背后却传来一阵敲门声。

　　咚、咚、咚。
　　不紧不慢，轻缓而有规律，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来啦。”
　　南秋将门拉开一个缝，看到梁青樾站在门外。

　　他似乎换了件衣服，身上沾着冰冷的寒气，头发也没白天那般规整，而是乱糟糟地耷拉下来，却添了一丝柔和的气息，很好地中和了他骨相带来的冷感锋利。

　　他低头看着她，她也直直看着他，那眼神多少带了点疑惑与防备。

　　梁青樾问：“你知道厨房的灶炉怎么开吗？”

　　南秋有些意外，“你要做饭？”
　　她的印象里，梁青樾从未下过厨，当时他们两个高中生住在一起，平日三餐都在学校食堂解决，放假时南建业会请阿姨上门解决。
　　偶尔阿姨家里有事请假，他们就会各自下楼买点吃的。

　　虽然七年过去什么都会变，但梁青樾看上去实在和锅碗瓢盆没关系，他气质太冷，天然和市井烟火气相悖。

　　“嗯。”梁青樾说，“煮点东西。”

　　“这么晚了你还要煮什么？”南秋往厨房走，一进去便看见台面上楼下超市的购物袋。
　　梁青樾的声音随之而来：“天气太冷了，煮点饮品。”

　　南秋更加意外，但她没有评价别人生活的习惯，没接话，只问：“炉灶哪里出问题了？”

　　“打不着火。”梁青樾上前演示，他左右旋转旋钮，炉灶只轻微发出滋滋的声音，但却不见明火。

　　这套房子什么都好，就是厨房太小。
　　南秋周遭都是梁青樾的气息，从小到大，她几乎没有异性朋友，实在不适应这个距离，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一下。

　　察觉到身边人动作，梁青樾旋钮的手微顿，然后若无其事地问：“是太久没用了吗？”

　　“不是。”南秋伸手，先将旋钮向内按下去，然后再逆时针旋转，灶眼马上散出蓝色火焰。

　　她解释：“这个需要先往下按一下才行。”

　　“这样啊，和英国的不太一样，麻烦你了。”
　　梁青樾学着南秋的方法，将火关了，然后打开购物袋，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拿出来。

　　南秋瞥了一眼，有蜂蜜、茶果、红枣、橘皮、玫瑰等等等……
　　他甚至还买了小奶锅和茶杯。

　　她在心里惊叹他对自己真好，但面上却什么也没说，见没自己什么事了，她正打算回房，又听见梁青樾邀请她：“一起喝点吧？”

　　他漆黑的双眸定定看着她，“今天你回来的时候吹了风，喝点热饮暖暖身子，可以预防感冒。”

　　“我一个人也喝不完很多，过夜了就得丢掉了，挺浪费的。”

　　他的理由让南秋找不到拒绝的借口，她犹豫了一下，谨慎地点了点头。

　　“那去沙发上坐几分钟，马上就好。”梁青樾说。

　　“好。”
　　南秋听话地在沙发上坐下，将靠枕抱在胸前。

　　这种感觉很奇怪。
　　落地窗外漆黑一片，也许是下了雨，风将树枝刮得东倒西歪，隔着距离都能感觉到外面彻骨的寒意。

　　而室内却很暖和。
　　恰到好处的温度、暖黄色的灯光、冒着热气的灶炉、这种与外面极致的反差，营造出一种让南秋安心的氛围。

　　她踢下棉拖鞋，将双脚蜷缩进抱枕后，朝厨房那边看过去。
　　厨房的门没关，梁青樾站在炉灶前，奶锅升腾的雾气模糊了他锐利的棱角，让他整个人看上去都柔和安全。

　　看了半分钟，南秋收回目光。

　　暖黄的灯光在他们之间静静流淌，两人同处一片空间下，谁也没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
　　“可以了。”梁青樾问她，“要用自己的杯子还是我新买的？”

　　他新买的是套装，两个杯子只有纹路略微不同，乍看上去像情侣杯。
　　南秋摇摇头，“用我自己的吧。”

　　“好。”

　　梁青樾煮的是红枣玫瑰烤奶。
　　奶香带着红枣的丝丝甜味儿，细品还有玫瑰的清香，温热的液体喝进去，身体也被烘得暖起来。

　　南秋放下杯子，真心实意地赞叹：“很好喝，天气冷的时候喝上一杯很幸福。”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拧一个揪在脑后，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见她喜欢，梁青樾又给她续满了杯子。
　　“伦敦的阴雨季总是很长，我住的公寓暖气不足，晚上总是冻得睡不着，慢慢的就会做了。”

　　南秋轻轻抬眼。
　　梁青樾神情平淡，将茶壶放到茶座上保温。

　　在她的印象里，他过去冷漠消沉，如今显赫尊贵。

　　她从未去深究这七年他的生活，也懒得推测他是怎样走到今天。
　　她看他，就如同看一部励志电影，只有对他成功蜕变的羡慕。

　　如今才后知后觉，原来他如今光鲜亮丽的背后，也曾有一段泥泞不堪的道路。

　　她抿抿唇，忽然觉得他也没有网上所描述的那么可怕，“难怪你上次问我失眠的事，原来你是感同身受啊。”

　　“嗯。”他说，“药吃多了不好。”

　　“我只有很困难的时候才吃。”南秋搅动着烤奶，“一般能自己睡的都自己睡了。”

　　梁青樾建议：“可以找别的方法转移一下注意力。”

　　南秋想起他投屏失误的那晚。
　　那是她这几年来睡得最香的一个夜晚，她如今还能回忆起来那种身体充盈，脑雾散开的舒爽感。

　　她抬眸，目光再次落在梁青樾身上。

　　窗外忽然打起雷。
　　闪电划过客厅，转瞬即逝。

　　他一身黑色毛衣，冷冷清清，坐在桌前。
　　相似的天气，相似的打扮，勾起了南秋记忆深处的模糊记忆。

　　当年，她和梁青樾是有过一次交集的。

　　那是高考之后的暑假，也是个暴雨夜。
　　大概是雷电劈坏了供电设备，整个小区都停电，南秋从窗户往外望，漆黑得不见尽头。
　　这犹如世界末日一般的夜晚，让她惴惴不安，疑心第二天是否还会天亮。

　　她躲在被子里玩了会儿手机，下雨天信号不好，视频断断续续的。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她翻开衣柜找出雨衣，决心投奔初恋男友。

　　那是她谈的第一场恋爱，遇到困难的时刻，总是下意识想要依靠对方。

　　她换好装备，打开手机手电筒便出门了。
　　暴雨倾城，雨水倒灌进小区，积水淹没了她的鞋底。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她莫名心慌，打开微信，给男友发的信息全部没发出去。

　　她依着记忆，朝男友最常去的网吧走去。
　　风很大，雨很多，南秋走得很慢，很小心，但还是招不住迎面卷来的狂风。
　　她被吹得往后直倒，眼看着就要摔倒地上。

　　忽然，身后撑过来一只手。
　　——是梁青樾。

　　他一身黑，仿佛要融入这黑夜，脸色苍白，神情冰冷，他只瞥她一眼，便错开目光。

　　他的手还撑在南秋后背，宽大的手掌磐石一般，在风中稳稳地托举着她。

　　南秋抬眼看他。

　　“如果不扶着你，没法往前走。”
　　他并不看她，喉结上下涌动，嗓音有些艰涩的：“忍一忍吧。”
　　南秋抿了抿唇，终究是点了点头。

　　就这样，梁青樾撑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前方漆黑不见尽头，连月亮也看不见，南秋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深渊里，随时都要坠落，恐惧与不安中，只有身后那只稳稳的手时刻提醒她。
　　还有人，不要怕。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见到亮光。

　　南秋的手机信号也恢复，男友终于收到她的消息，叮嘱她在原地等他。

　　晚上没吃东西，南秋进便利店买了两个饭团，收银时，店员没钱找零，塞给她两粒糖果。
　　她走出去，梁青樾坐在门口长凳上，她将饭团和糖果递给他。

　　梁青樾眼皮微抬，停顿了一下才接过去，“谢谢。”
　　两人相邻而坐，谁也没说话，梁青樾将饭团吃完了，糖却没动，南秋猜测他不喜欢吃甜的。

　　雨势变小了。
　　整个世界重新启动。

　　不一会儿，男友撑着伞从远处走来，南秋立刻跳起来，三两步狂奔到他怀里。

　　“等了你好久！你怎么这么慢啊！”
　　男友笑着捏她的脸：“游戏打到一半，不好挂机。”

　　“好啊你，果然游戏比我重要！”
　　“哪有啊，我的姑奶奶，这不是放下游戏立刻跑过来了吗？”

　　两人打闹了一阵，南秋才想起一旁的梁青樾。
　　她正色：“梁青樾，今晚谢谢你。”

　　接着她问，“你等会儿要去哪里？回家吗？”

　　梁青樾站起来，瞥一眼两人交握的双手：“我要去找个朋友。”

　　“哦哦。”南秋彻底放下心，“难怪能在路上碰见你。”
　　她心情愉悦，脸上的笑容藏也藏不住，她拉着男朋友转身，朝他挥手告别：“那我们走啦，拜拜。”

　　“嗯。”

　　南秋走出去几步，似有感应一般回过头。
　　梁青樾还站在原地，他拆开那粒糖塞进嘴里，而后将糖衣叠起来，放进口袋。

　　少年身形单薄，眉眼低垂，路灯下，说不清的消沉。

　　这件事后，南秋意识到梁青樾并非外表的那样拒人千里。
　　但没过多久，他便出国了。
　　两人也彻底失去联系。

　　从回忆里抽身。
　　南秋抬眸，看一眼梁青樾：“其实……”

　　“什么？”

　　她一鼓作气：“你那天不小心把音频投屏到我闺蜜机上了。”

　　“可能是你自己要听的吧，我怕你尴尬就没和你说，但是托你的福，我睡了个好觉。”

　　气氛安静了一会儿。
　　南秋心虚地差点将脑袋埋进杯子里，听见梁青樾开口：“还要吗？”

　　“什么？”南秋没跟上他的思路。

　　“不是说听完睡了个好觉吗？”梁青樾拎起壶给她加烤奶，他俯着身，气息朝她压下来：“那音频，还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