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室里的破烂花》清塘一组

4、有趣 倒也不全是

　　午休，吕恒带樊逸去食堂就餐。

　　盘中的沙拉与橙子被樊逸吃光，肉类和意面只吃了一点。他抬眼来回逡巡食堂，始终没有找到林承瑄。

　　下午的课程是礼仪，条条框框听得樊逸头昏脑涨，为什么与人相处要注意那么多细节？不能说脏话他可以理解，站着要抬头挺胸收腹他也知道，可是坐时要只占椅面的三分之二，平视且微笑看着别人……吃饭座次排布、落座方位等等，这么多规矩学起来就累，更何况去遵从。

　　两点半放学，樊逸背上书包就往德智楼跑，他紧盯着电梯门，看它一次次开合，成群结队的学生鱼贯而出，都不是要等的那个人，他不敢移开视线，怕林承瑄出来没看见他，丢下自己先回家了。

　　在他默数到第一百零七个人时，林承瑄出现了，后边跟着一个男生，正侧首和他说话。

　　“校庆你准备表演什么节目？小提琴还是钢琴？”男同学目光落在林承瑄脸上，“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邀请你和我弹一首钢琴，曲子由你来选，我都可以。”

　　林承瑄神情淡漠，没有开口拒绝，也没同意。

　　林承瑄从樊逸身边经过时，脚步未停。男同学一直跟在他身侧絮絮交谈，樊逸隔着两米多的距离跟在他们后面。基本上是男同学主动搭话，林承瑄只回答几个字。

　　樊逸在心底琢磨，林承瑄不是只对他这样，寡言冷漠不过是他待人一贯的方式罢了。有人天生活泼健谈，也有人天生冷淡安静，不爱说话，林承瑄就属于后者。

　　到了校门口，男同学止步和林承瑄道别，转身上了辆劳斯莱斯。

　　司机在校门口等着，远远看见林承瑄出来，下车开门迎接。樊逸这次不用指示和帮助，自己转去另一边开门上车。

　　“接下来去哪？”林承瑄问。

　　“跟卡塞尔老师学钢琴。”

　　樊逸一双大眼滴溜溜转，看看司机，又看看林承瑄。

　　午饭吃得少，樊逸这时觉得饿了，旁若无人地拿出面包和水杯。他瞥了眼林承瑄，想和对方分享自己最爱吃的面包，可见他那样专注，又不敢过去打扰，只好自己几口面包一口水地吃起来。

　　前排司机看见他这般随性，有些诧异，悄悄观察林承瑄的神色，见他没什么异样，于是继续安静开车。往日他跟林承瑄外出，没时间吃饭便打包在路上解决，但金贵的少爷讨厌车上沾染食物的味道，自那之后，不管行程多赶，他都没在车上吃过东西。

　　樊逸昨晚没睡好，精神又紧绷一天，吃饱之后便犯困，不多时靠在车窗睡着了。

　　性能极佳的豪车隔绝了外界所有声音，连引擎声都听不见，樊逸睡得很舒服，甚至浅浅打起鼾来。

　　林承瑄用平板看学习资料，不合时宜的呼噜声钻进耳朵，侧头一看樊逸竟睡得死沉，不知在做什么美梦，嘴角流了点口水。简直跟猪一样，吃饱就睡，邋里邋遢。

　　车子停稳，樊逸悠悠转醒，目的地不是庄园，而是一栋规整的办公楼。

　　樊逸跟着林承瑄进轿厢，电梯直上十楼，樊逸刚出去，就听见一段悠扬的琴声，墙上绘有“东鸣艺术梦想基地”字样。他今天感受颇多，很想和林承瑄说，可多半会被对方置之不理，徒增厌烦，算了，还是攒回去跟张婉茹说吧。

　　两人走进一间大教室，里面有各种乐器，足以容纳一个乐团。

　　穿着燕尾服，系蝴蝶结红领带，长金发，约莫五十岁的卡塞尔后脚进来，开口就让林承瑄先弹一首《致爱丽丝》。

　　林承瑄落座，指尖灵动飞舞，面无表情将整首曲子弹完，一个音节都没有出错。

　　卡塞尔脸却沉下来，换上字正腔圆的英语说：“Young Master Lin，真是太糟糕了，我从未听过如此难听的钢琴，你完全没有感情。”

　　林承瑄看着卡塞尔，似笑非笑，从容以英语回话：“Teacher Kassel，我不认为我弹得差劲，技巧才是关键，能完整把曲子演绎出来就够了。”

　　卡塞尔老师转过身，指了指站在一边的樊逸说：“你第一吃弹钢琴？”

　　突然被点名，樊逸愣了愣，用为数不多会的英语，口吃道：“是是的。”

　　卡塞尔语气不容置喙，转而用英文跟林承瑄说：“Young Master Lin，既然你认为自己是正确的，那就自己练习，希望你也能用崇尚的技巧获得奖项。”

　　一小时后，卡塞尔被零基础新生气得胡子都歪了：“你的瘦指太讲硬了。”

　　樊逸道：“对不起，我会好好练的。”

　　过了五分钟，卡塞尔气得跳起来敲钢琴盖：“Even the basic(入门的)do、re、mi、fa、sol都不会！你由把我的话听今去吗？笨！”

　　“听了啊，”樊逸苦着一张脸，“手指不听我指挥有什么办法。”

　　“我挺不懂，Speak English！”

　　只会hello，good morning/afternoon/evening，goodbye的樊逸：“……”

　　林承瑄在一边看樊逸手忙脚乱弹琴，面对卡塞尔的呵斥，他拧眉一副要哭的模样，屡屡把卡塞尔气得急头白脸，下一刻就得急救送医。多了樊逸分担注意力，卡塞尔没什么时间挑他的瑕疵，难得卸下些许压力，这一鸡飞狗跳的场面，比枯燥的练琴有趣多了。

　　虽然身边多了个跟屁虫，但倒也不全是坏处。

　　樊逸承受不住高压教学，被折磨了一个半小时，英语掺杂山寨版中文，他根本不明白卡塞尔在说什么，最后卡塞尔实在受不了，折腾林承瑄去了。

　　直到教学时间结束，樊逸还是一副被吸干精气的憔悴样。下楼时，樊逸忍不住问：“他以前也会说你弹得不好，说你笨吗？”

　　“他可不敢说我笨，我是他最大的雇主，砸了自己的饭碗对他没好处。”只会暗地嘲讽就是了。

　　“他脾气不好，又没有耐心，”樊逸小声嘟囔，“有一句话说，没有教不会的学生，只有不会教的老师，他说话我都听不懂让我怎么学嘛，再说了我又不笨。”

　　林承瑄看着跳动的数字，没说话。

　　短暂沉默，樊逸试探着问：“接下来我们回家吗？”

　　“上马术课。”

　　樊逸叫苦连天：“这未免也太累了吧。”

　　累吗？林承瑄反问，他从五岁开始每天都是这样过来的，早就习以为常，闲下来没事可做，反而会莫名焦躁，就像多数人对他说的，散漫即是荒废时间，落下就要被踩在脚下，他必须得不断往前跑。所谓的精英教育，平白蹉跎了他的童年，让他被迫接收一切不喜欢的东西。

　　樊逸第一次看见马，走得远远的，不敢靠近那些身形高大的动物，怕一脚把他踢死，他脱掉马甲，单穿件衬衫坐在一边守着书包，数地上的蚂蚁打发时间。

　　林承瑄身着修身的骑马服，动作熟练驾驭马匹，私教跟在他身后边保护边指挥，他尽情在马场跑了好几个来回。

　　摘下头盔，林承瑄汗水直流，额前的头发湿透了，樊逸拿水过去，给了私教一瓶，兴奋的跟林承瑄说：“你骑马的样子好帅！我以后要是勤学苦练，是不是也可以像你一样骑得飞快又潇洒？”

　　林承瑄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微微气喘道：“钢琴学明白了？”

　　“这些看似简单的东西学起来也太难了，老师们讲的我又听不懂，”说起这个樊逸就头疼，他求助林承瑄，拜托道，“你可以教我吗，你这么聪明，会的东西又那么多，教教我好不好？”

　　“没空，找别人去。”说罢，林承瑄往淋浴房走。

　　回到庄园，樊逸抬手挥了挥手中的红色马甲，语气轻快道：“今天就这样啦，明天见！”

　　林承瑄看樊逸一路蹦跳着跑远，对方那不久前的疲惫，练琴时的窘迫，此刻竟寻不到半点踪影，仿佛被风一同吹散了。

　　转眼到晚饭时间，林承瑄难得看到景知在客厅，既然碰上了便躲不过去，他坐在另一边的单人沙发，喊了声“爸”。

　　景知放下手中的白瓷茶杯，抬眼问：“今天上学觉得怎样？”

　　“还可以。”

　　“九月初有个夏令营，我给你报名，你和樊逸一起去，互相也有个照应，也能多熟悉熟悉。”

　　“为什么安排他和我一起？”林承瑄一早起床就被管家通知要跟樊逸一起上学，连问的机会都没有。

　　“我认为你需要个真心的朋友，”景知沉着地看着林承瑄的眼睛，见他迟迟不说话，又追问道，“难道不是吗？”

　　一股难言的憋闷涌上来，林承瑄只觉得恶劣，他所有的想法和情绪，在这些身经百战的大人面前无所遁形。他也曾抵触说不喜欢这样密集的安排，可他的诉求从来都无济于事。

　　他至今记得林晟的话：所有优质Alpha、优质Omega皆是全面涉猎，一来交际场上会随时随地用到，二来要培养优秀的继承人。他拥有的一切，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资源，外面家族虎视眈眈，想瓜分甚至取代林氏集团，他根本没有抱怨和懈怠的资格。他生为林家人，享有地位和优渥生活的同时，也得做好牺牲的准备。

　　景知以吃饭为由结束了这场短暂的对话，吃完，林承瑄说要上楼写竞赛题，他离开餐厅后，剩景知一人面对残羹冷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