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之间》开心青椒

4、失控的序幕 周二来得比

　　周二来得比林晏之预想的更快。
　　晨光透过薄纱窗帘漫进房间的时候，林晏之先醒了。
　　林以恩还沉在熟睡里，侧身搂着她，呼吸温热而均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手臂还松松环在林晏之腰侧，这是她们夜里一贯的姿态。
　　林晏之没有动，静静躺着看她。
　　今天就是周二了。
　　她一动不动，任由姐姐的怀抱裹着自己，林晏之还在等，等林以恩主动开口，告诉她今天要去试婚纱，告诉她关于高逸泽，关于这场婚礼所有的秘密。
　　只要姐姐愿意坦白，愿意停下，我们就还能回到从前。
　　不知过了多久，林以恩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刚睡醒的眼底蒙着一层朦胧水汽，看见怀里睁着眼看自己的林晏之，下意识抬手，指尖轻轻摩挲她的脸颊。
　　“醒这么早？” 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嘴角牵起柔和的笑意，“怎么不叫醒我？”
　　“想多看姐姐一会儿。” 林晏之轻声回答，仰头蹭了蹭她的掌心，模样依旧温顺，眼底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姐姐今天有安排吗？”
　　问话很轻，像随口闲聊。
　　林以恩的指尖微微一顿，眼神下意识躲闪一瞬。
　　那个细微的躲闪，全都落进了林晏之眼里。
　　“嗯，下午要出去一趟，处理一点事情。” 林以恩含糊带过，没有说她真正要做的事，“不会很久，处理完我就尽快回来陪你。”
　　还是不肯说。
　　林晏之心里那一点残存的期待，悄无声息地碎裂了。
　　就像是一片薄冰坠落在地面，听不见巨响，只有满地冰冷的碎屑。
　　“是什么事呀？” 她继续追问，语气依旧软软的，听不出任何波澜，“需要很久吗？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林以恩立刻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把散落的发丝捋到林晏之耳后。
　　“不用啦，你在家好好休息，我很快回来。” 她避开林晏之的目光，起身掀开被子下床，“我先去洗漱，给你做早餐。”
　　她又逃开了。
　　林以恩很想说，说自己要结婚了，说这场婚礼不是她真心想要的，都是为了晏之。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她不能让晏之知道真相，至少现在不能。
　　林晏之看着林以恩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脸上的温顺一点一点地褪去。她缓缓攥紧身下的床单，布料在掌心揉出褶皱。
　　她吐出一口气，下床从抽屉里翻出来一个装了定位软件的旧手机。
　　这是她很久以前换下来的备用机，当初装上定位软件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没想到现在真的派上了用场。
　　林晏之把手机开机，屏幕亮起的冷白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
　　既然姐姐什么都不肯说，那就别怪她用这种方式。
　　“姐姐......”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卧室门口，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是你逼我的。”
　　林晏之把旧手机揣进睡裙口袋里，走到卧室门口，探头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低沉的嗡鸣声和锅铲碰撞的轻响，林以恩背对着门口，正在灶台前忙碌。
　　她的背影看上去和往常任何一个早晨没有区别。系着那条洗得有些褪色的碎花围裙，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随着她翻动锅铲的动作轻轻晃动。
　　林晏之靠在门框边，安静地看了几秒，然后无声地退回卧室，轻轻掩上了门。
　　她走到床边，拿起林以恩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还暗着，只映出她自己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她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划，锁屏密码她早就记住了——姐姐所有密码都是她的生日，从小就是，从来没换过。
　　手机解锁的瞬间，屏幕上的微信图标右上角挂着好几条未读消息的红点。
　　林晏之点进去，高逸泽的名字赫然排在置顶第一位，头像是一个穿深色衬衫的男人侧脸，看不清五官，却足以让她指尖发凉。
　　她没有点开对话框，而是退出微信，进入设置找到位置共享，勾选始终共享。
　　随后她打开自己那台旧手机，看着屏幕上的小蓝点稳稳地落在她们所在的这栋楼。
　　林晏之把姐姐的手机按灭，原样放回床头柜上，连摆放的角度都和拿起来之前分毫不差。
　　她把旧手机塞进睡裙口袋里，轻轻拉开卧室门，重新走回厨房门口。
　　林以恩刚好端着煎好的鸡蛋转过身来，看见她站在门口，眉眼弯了弯：“饿了没有？马上就好。”
　　“嗯。”林晏之应了一声，拉开椅子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却只是用筷子尖轻轻戳着碗底。她的目光落在林以恩的后背上，像是要从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上盯出一个洞来。
　　她把旧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上，那个小小的蓝点还在原地，安静地踩着林以恩的位置。
　　吃完早餐，林以恩收拾好碗筷，换了一身出门的衣服。她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回头对林晏之说：“晏之，我下午会早点回来，你在家好好的，记得吃午饭。”
　　“好。”林晏之乖乖点头，走到门口替她理了理衣领，指尖轻轻拂过那片柔软的布料，“姐姐路上小心。”
　　林以恩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的那一刻，林晏之脸上的笑容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
　　她没有立刻跟出去，而是走回客厅，拿起旧手机。屏幕亮着，定位软件已经打开，那个小蓝点正缓缓移动，从她们的小区门口向主路滑去。
　　林晏之就这么站在客厅中央，盯着那个移动的蓝点，一动不动地看了将近半个小时。蓝点最终停在市中心一栋商业楼的坐标上，地图标注显示那是一栋汇集了多家高端婚纱定制店的商务楼。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去卫生间洗了一把冷水脸。
　　镜子里的那张脸苍白而平静，只有眼底的暗沉像两团化不开的墨。
　　够了。她给过姐姐机会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等来更多的隐瞒和躲避。
　　林晏之换了一条漂亮的裙子，给自己化了一点儿淡妆，她看着镜子里面那个漂亮又年轻的女孩，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她把旧手机装进随身的小包里，拉开门走了出去。
　　林晏之要亲眼去看看，那个叫高逸泽的男人，到底凭什么从她身边抢走姐姐。
　　等她到了定位显示的婚纱店楼下，并没有立刻上去。她在街对面的奶茶店里，点了一杯最甜的焦糖玛奇朵，靠在高脚凳上，透过落地窗仰头望着那栋楼。
　　巨大的落地橱窗后面，偶尔能看到穿婚纱的新娘站在圆台上，身边围着好几个人帮忙整理裙摆。林晏之盯着那些穿婚纱的身影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嘴里的甜味根本压不住翻涌上来的苦涩。
　　她放下甜得发腻的奶茶，推开店门，穿过马路，走进了那栋商业楼。
　　那家婚纱店的门面比她想象中更大，落地橱窗里陈列着三款不同风格的婚纱，柔和的暖光打在上面，每一层蕾丝和珠绣都精致得刺眼。
　　“您好，欢迎光临。”站在门口的店员微笑着迎上来，声音温柔得体，“请问您有预约吗？”
　　林晏之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店员肩膀，穿过店里一排排挂得整整齐齐的婚纱，落在最里面那片试衣区。
　　透过半开的纱帘，她看见了林以恩。
　　“我是高逸泽的朋友，他让我直接上来。”林晏之扯出一个得体的笑，语气自然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好的，高先生和他的未婚妻已经在里面了，请跟我来。”店员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她穿过一排排婚纱往里走。
　　未婚妻。
　　这三个字从店员嘴里轻飘飘地吐出来，落在林晏之耳朵里却像是有千斤重。
　　她跟在店员身后，脚下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紧绷的神经上。
　　店里陈列的婚纱从两侧缓缓后退，那些层层叠叠的白纱和蕾丝在暖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美得像一场不属于她的梦。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薰味道，甜腻而陌生。
　　她攥紧了挎包的带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了，面上却始终维持着那个礼貌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店员将她引到试衣区外侧的休息区，轻声说了句“您稍等”，便转身退开了。
　　林晏之没有坐，她站在休息区的沙发旁，视线越过半开的纱帘，直直地落在试衣区里那道身影上。
　　姐姐还是那么美丽，美得让她移不开眼，也美得让她胸口发闷。
　　林以恩背对着她站在圆台上，身上那件婚纱是简约的缎面款，柔和的象牙白顺着她的肩线流畅地垂落下来，在腰际收出一个纤细的弧度，再如流水般铺展到地面。
　　没有繁复的蕾丝和珠绣，却每一个细节都精致得恰到好处，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捧被月光浸透的茉莉花。
　　林晏之站在原地，隔着那层薄薄的纱帘，看着姐姐穿着婚纱的背影，她掌心被指甲刺出细密的痛感也毫不在意。
　　她从来没有见过姐姐穿婚纱的样子。而那个男人，却可以理所当然地站在这里，看着她为自己穿上这一身白纱。
　　她忽然很想冲上去，把那件婚纱从姐姐身上扯下来。可她没有动，只是死死咬着后槽牙，把所有翻涌的戾气都压在胸腔里，继续看。
　　店员正半跪在圆台边，专注地替林以恩整理拖尾的裙摆，而一个身材挺拔、穿着深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站在圆台下，微微仰头看着林以恩，嘴角带着温和的浅笑。
　　那应该就是高逸泽。
　　林晏之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那个男人身上，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裁剪合体的深灰西装、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还有那张脸上挂着的好脾气的笑容。
　　可这一切在她眼里，只拼凑出一个刺眼的结论：就是他，要抢走她的姐姐。
　　刚刚带她进来的店员正端着托盘走到她身旁，上面放着两杯柠檬水，轻声说：“小姐，您请坐，高先生和林小姐还在试纱，可能需要一会儿。需要我帮您通知高先生吗？”
　　“不用。”林晏之目光始终没有从试衣区移开，声音平静得让店员微微一愣，“我只是来看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甚至笑了一下，那笑容礼貌而疏离，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翻涌的暗潮。
　　店员被她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点点头放下水杯便退开了。
　　林晏之端起那杯柠檬水，指尖感受着杯壁冰凉的触感，目光越过杯沿，紧紧盯着试衣区里的一切。
　　高逸泽正站在圆台下，低声和林以恩说着什么，林以恩微微侧过头回应他，嘴角弯起的弧度温柔得刺眼。
　　她把水杯放回托盘，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店员忙伸手稳住了托盘，她却浑然不觉。
　　因为就在刚才那一瞬，高逸泽伸出手，轻轻牵住了林以恩的指尖，低头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那不过是一个礼貌的、绅士的、蜻蜓点水般的吻。
　　可在林晏之眼里，那只落在姐姐手背上的嘴唇，像是在烧她的眼睛。
　　她攥紧了身侧的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力度比任何时候都狠，疼得她终于找回了一点清醒。
　　“你没事吧？小姐？”店员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这一声又把林晏之从失控的边缘堪堪拉了回来。也吸引了试衣区里那两个人的注意。
　　林晏之隔着那层薄薄的纱帘，对上了林以恩转头投过来的视线。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决绝地转身冲出了婚纱店。
　　林以恩在看到林晏之转身跑出去的那一瞬，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一样，僵在了圆台上。她的脸刷地一下白了，连嘴唇都失了血色，提着裙摆就想从圆台上下来，却被脚下层层叠叠的缎面绊了一个踉跄。
　　“怎么了？”高逸泽见林以恩神色骤变，下意识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顺着她目光的方向看向试衣区入口，却只看到晃动的纱帘和店员无措的表情。
　　“是晏之。”林以恩的声音在发抖，她挣脱高逸泽的手，提起裙摆跌跌撞撞地想往门口追去，“高逸泽，我们改天再试，我得去找她——”
　　“等等！”高逸泽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以恩，我知道你看重她，但是你要知道这场婚礼是为了什么。你现在追出去，之前做的一切就全白费了。”
　　这句话像一枚钉子，狠狠钉住林以恩的脚步。
　　她没有忘记。这场形婚，是交易，是筹码。
　　是为了让那些逼债的人不再找上门，是为了让晏之能安安稳稳地上大学，不用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打扰。
　　是林以恩唯一能想到的、让林晏之不被拖进泥潭的办法。
　　可是现在，晏之看到了。她穿着婚纱站在别的男人身边的样子，被晏之看见了。
　　林以恩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袭来。她最害怕的事情，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发生了。
　　她苦心隐瞒了这么久，就是怕林晏之看到这一幕会崩溃，可她精心构筑的防线，在林晏之决绝转身的瞬间，崩塌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