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芦苇生》富翁预备役

6、太阳，月亮

　　卢之延嫉妒卢苇。

　　对于这没来由的情绪，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很久之前他在书上读到过一句话，叫他人之得，非我之失。卢苇得到了友情，而他也没失去什么，卢苇仍然认他这个“弟弟”，就像现在这样，院内举办了拍球比赛，已经有六个人先后地来找卢苇玩，可一直跟在卢苇身边的不还是只有他卢之延嘛。

　　哦，还有那个阴魂不散的什么诺诺。

　　卢之延呼出一口气，他发现遇见卢苇之后，他的眼珠总喜欢往上翻。那诺诺挽着卢苇的胳膊，连拍球都要她教。

　　切，装什么，怎么可能有人不会拍球。

　　和卢苇不一样，卢之延从出生开始便被困在垃圾场，虽然高度发达的科技生活给了他初步的三观，但在人际交往这一方面，卢之延厌恶至极，他总忧心某个孩子会突然给他一拳。

　　所以，为了让自己更好地融入福利院这个环境，他很天然地利用了卢苇，利用了他备受欢迎的姐姐。姐姐会帮助他，姐姐会陪伴他，姐姐会保护他。说是互相照顾，可卢之延从一开始就清楚，被照顾的人只有自己。

　　可他似乎打错算盘了，卢苇并不是能任他摆布的人。

　　球接连从手中脱走，场内只剩两个人还在比拼，一个是操场中间的高个小男孩，而另一个是角落里的卢苇。

　　卢之延和徐诺诺一左一右地分立在卢苇两边，像两员保镖一样隔开四周围观的众人。卢苇全神贯注，额头上的细汗凝成豆大的水珠，啪嗒一声滴到地板上。

　　卢之延很不习惯这种被围观的感觉，他刻意背对众人，尽量忽视脊骨处的痒意。

　　“许昌群球跑了！”有人惊呼道。

　　“那是我们卢苇小朋友赢了呀！”玲姨大笑着拍起手来，众人也骚乱起来，蹦跳着往里挤。

　　“等等！”卢苇揩了把汗，“先别动，我还能拍。”

　　“二百三十一，二百三十二……”众人和她一起数起来。

　　卢之延紧紧闭上眼，他现在宁愿站到人群后面去，由于和卢苇离得太近，以至于他总疑心有多余的目光落到他身上，卢苇挥汗如雨，而他如芒刺背。

　　“别拍了！”叫许昌群的孩子从人群中挤进来，一把拍飞卢苇的球。

　　“哎哎哎！许昌群你干什么啊？”玲姨忙揽住他。

　　卢苇倒没什么怒气，只是稍微有点懵，她歪着脖子想擦擦汗，才发现衣袖都被浸湿了。

　　“给我擦下汗。”她说着便弯下腰，揪起卢之延的衣角就往脸上怼。

　　“干嘛！”卢之延不安地看了眼围观的众人，表现出异常夸张的嫌弃。

　　“你拍我球干嘛？”擦完汗后的卢苇大步上前，隔着玲姨的胳膊质问道。

　　“你早就输了，好好的拍我的球干什么？”

　　“他之前一直是第一。”人群中有个小女孩说道。

　　“奥…”卢苇笑起来，“原来是嫉妒了，没关系，好好进步嘛，我们以后可以再比一次。”

　　许昌群撅着嘴巴不出声，一脸阴鸷地瞪着她，卢苇也不怯，凑近了学他的表情。

　　“滚！”许昌群喊道。

　　玲姨忙把他拽开，几个老师围过去教导起来。

　　“卢之延，你不舒服吗？”卢苇笑着走过来，抹掉他头上的细汗。

　　“笑死我了吧，你才拍了八个球，累成这样？”

　　“我没累。”卢之延感觉额头烧起来，还想再说点什么，却发现徐诺诺又凑了上来。

　　“卢苇，你好厉害呀，你居然拍了快三百个球！”

　　她拉着卢苇的手，左右晃起来。

　　“牛不牛？”卢苇骄傲地昂起头，“我会的可多了。”

　　“那个许昌群脾气可不好了，以前他还踢过我凳子。”

　　“那下次你就告诉我，我帮你。”卢苇拍拍胸脯，又看向卢之延。

　　“你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吗？”

　　卢苇的手心即将再次抚上他的额头，他心一紧，忙往后退了两步。

　　“没事，太热了，我先回屋休息一会。”

　　他大口喝着水。

　　窗外的众人踢起球，卢苇的身影蹦来跳去，格外惹眼。

　　他一定要依赖她吗？

　　卢苇不需要他，甚至他很影响她和其他人玩乐了吧。卢苇要摸他额头的时候，除了他，还有谁看到徐诺诺那烦躁厌恶的眼神了呢？

　　干嘛非要自找没趣，非要像个丧家之犬一样可怜巴巴地跟在她后面？

　　她肯定也烦了吧。

　　卢之延把水杯高高举起，他模糊的五官在玻璃面上慢慢漂浮着。门吱的一声被推开，他抬眼看过去。

　　四五个男孩拥着许昌群，几个人气势汹汹地走过来，一把抄起卢之延身后的水杯，往嘴里猛灌。

　　“群哥。”一个男孩斜眼瞥了下卢之延，转头和另外一个人笑起来，嘴里不住地发出吁吁的声音。

　　“你是卢苇弟弟吧。”水从嘴边流到他的脖颈，许昌群抹了一把，搓下不少灰泥。

　　“叫什么？”

　　卢之延皱起眉头，全身不受控制地颤栗起来，几个人的目光齐钉在他身上，他几乎说不出话。

　　本能般地，他扭头看向卢苇，窗外的她笑得肆意明媚。

　　“卢之延。”他回过头，努力抬起自己的眼睛，“愿意带着我玩吗？”

　　…………

　　卢苇又找不到卢之延了。

　　她知道他性格内向，昨天就因为没人和他一起吃饭而早早离开食堂。这会又到了饭点，卢苇已经找了他三圈。

　　“哪去了？”她喃喃道。

　　徐诺诺也跟着她走来走去，不情愿地喊着卢之延的名字。

　　“诺诺，你先去找个座位吧，我自己找就好。”

　　徐诺诺也不回答，低着头抠弄起手指。

　　“诺诺，你怎么了？”卢苇皱起眉问道。

　　“卢苇，你生我气了吗？”

　　“什么？”卢苇更疑惑了，“为什么生你气啊，你怎么了？”

　　“我觉得你找不到你弟弟不高兴…”

　　“确实有点，”卢苇点点头，又四处张望着，“我怕他又哭。”

　　“就咱们两个吃饭不行吗…”徐诺诺声音越来越小。

　　卢苇装没听见，仍然四处张望着。

　　要怎么样，还能不管卢之延不成？

　　“卢苇，你看！”徐诺诺突然叫起来，吓得卢苇汗毛一竖。

　　卢之延正被许昌群一行人拥围着，几个人发出刺耳的笑声，卢之延也勾着嘴角，目不斜视地大步走过。

　　卢苇诧异地皱起眉……

　　“卢苇，我觉得你弟弟做得不对。”徐诺诺给她夹了一块肉。

　　“谢谢诺诺，你自己吃就好，我有的！”卢苇笑着点点头，眼看徐诺诺刚塞了一口饭，便又张嘴说道：“他是你弟弟啊，许昌群刚欺负过你，他怎么能找他玩呢！”

　　“也还好…”卢苇挤出笑，“那个许昌群也没怎么着我，没准他们恰好玩到一块去了。”

　　“那也不该。”徐诺诺撇撇嘴。

　　卢苇低着头吃饭，只觉得越嚼越累，卢之延就坐在不远处，被吵闹的嬉笑声层层裹住，她的眼神也无法穿透。

　　他不是需要我吗？

　　昨晚的卢苇躺在床上，把被子滚成一团抱住，白日的暖意从衣袖间渗入，她突然想到卢之延。

　　卢之延也会觉得她像太阳一样温暖吧。

　　她心里总泛出一种难言的情感，看到卢之延无助的表情时，体内的某些神经便兴奋起来，她多么想听他说：卢苇，我需要你。

　　但现在，事情的走向似乎有些脱离控制。

　　此时，卢苇已面无表情，她撕咬着一个鸡腿，像草原上无情的捕食者。

　　身后拖沓的脚步声和尖锐的笑声一并传来，卢苇回过头，看到卢之延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地滑过去，他舔了下唇，把头偏过去。

　　许昌群略带挑衅的笑容撞进卢苇眼里，她不爽地咬起脸颊肉。

　　午睡过后，大班的孩子们被聚在一起，玲姨特地把卢苇安排到第一排，她笑眯眯地说道：“卢苇，一会儿好好表现啊。”

　　“表现什么？”

　　“有对夫妻要来咱们福利院参观，没准会领养你呢！”

　　闻言，徐诺诺不安地拉住卢苇，说道：“卢苇，我不想你走。”

　　“别担心，”她拍拍徐诺诺的手，“不一定是我啊，也可能是诺诺你呀。”

　　她回头张望起来，卢之延仍然被那群孩子簇拥着，与之前不同的是，他不再刻意回避卢苇的眼神，而是直勾勾地和她对视，眸里闪着难言的忧伤。

　　谈笑声朗朗传来，门口站着西装革履的夫妻二人，男人身材高大，戴着一副金色眼镜，女人留着一头红发，笑容灿烂。

　　几个孩子顿时欢笑着跑过去抱住他们，卢苇一转头，发现徐诺诺眼睛都看直了。

　　“卢苇，那个姐姐长得像我妈妈…”

　　“那你快去看看。”卢苇推着她，“你先去和那个姐姐玩一会，我去个厕所。”

　　说着，卢苇便从人群后方溜走，倚在楼梯间发起呆来。

　　现在就很好，她才不要费尽心思地融入一个陌生的家庭，她从来没有多渴望过那所谓的父母之爱。

　　这时，头顶上方传来声响，卢苇抬眼一看，卢之延正停在楼梯上。

　　她笑道：“你现在变得好臭。”

　　卢之延神色一变，下意识低头嗅了嗅自己。

　　“才跟他们玩了多久，怎么这么臭…”

　　卢之延也不动了，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说道：“关你屁事，嫌臭就离远点。”

　　“哼…”卢苇翻了个白眼，“我先来这的，要滚也是你滚。”

　　“福利院你家开的？”卢之延没好气地，“我想去哪你好像管不着吧。”

　　他浑身发抖，看着卢苇愈发阴沉的脸色，只觉得自己面目可憎，惹人讨厌，不由得又闷了一肚子气。

　　卢苇的表情却复杂起来，眉毛微微皱起，嘴角却斜勾着，似笑非笑。

　　卢之延大步迈下楼梯，从她身边快速擦过，刚想拐弯却听见一声呼喊——

　　“卢之延！”

　　“他们有人欺负你吗？”